蕭雲昭收到崔令宜那封只有四個字的信時,正坐在公主府書房裡聽三司回稟。
馮嬤嬤已死,鳳儀宮宮人還在審。通寶錢莊那邊,方掌柜咬死私放印子錢,盧平「屍首」已經驗過,三司暫時還沒查到三皇子府頭上。
所有線都像被人用刀斬過,明明知道後頭有人,卻每一步都只能查到替死的人。
蕭雲昭心裡煩躁,卻沒有發作,她打開江南密信,看見「南碼頭見」四個字,眉頭微微一皺。
萃英問:「殿下,崔家主寫了什麼?」
蕭雲昭把信遞給她,萃英看完,也愣了,「就這四個字?」
蕭雲昭卻慢慢笑了,「她又設局了。」
萃英仍不明白,蕭雲昭起身,走到輿圖前,南碼頭在江南,崔令宜若只是讓她知道江南有事,沒必要寫得這麼隱晦。她既然只寫「南碼頭見」,便說明南碼頭會有人,也會有一場需要京中配合的戲。
「去請裴硯聲。」
裴硯聲來得很快,他看完那四個字,神色比蕭雲昭更快沉靜下來,「義倉銀帳?」
蕭雲昭挑眉:「你也看出來了?」
裴硯聲道:「崔令宜近日在江南立義倉,若有人要動她,必先動義倉糧。南碼頭多半是假餌。」
蕭雲昭嘖了一聲:「你如今倒是很懂她。」裴硯聲沒有接這句。
蕭雲昭也沒繼續取笑,轉而道:「她讓本宮看南碼頭,是想讓本宮在京中抓誰?」
裴硯聲看向通寶錢莊簡錄,「誰最急著知道義倉糧是否被截,誰就是下一條線。」
蕭雲昭眼睛一亮,「京商會館?」
裴硯聲點頭:「江南那邊若有人傳假帳進京,京中必有人等消息。殿下可以讓人盯榮安伯府、三皇子妃娘家,以及京商會館在京的總號。」
蕭雲昭立刻吩咐萃英,「盯三處,不要動手,只記出入。」她頓了頓,又補一句:「尤其看今日夜裡,誰等急信。」
裴硯聲看她一眼,蕭雲昭被他看得不悅:「怎麼?」
「殿下長進很快。」
蕭雲昭冷笑:「本宮從前只是懶得學,不是學不會。」這話有幾分嘴硬,可裴硯聲沒有拆穿。
入夜後,京中三處果然都有動靜,榮安伯府側門進了一名快馬信使,三皇子妃娘家一位管事去了東市酒樓,京商會館總號則連夜點起燈,帳房裡有人進出。
蕭雲昭的人盯了一夜,終於在子時後盯到關鍵。那位榮安伯府出來的管事,悄悄去了三皇子府后角門,門開了一條縫,裡面出來接信的人,正是蕭承珏身邊新近提上來的親隨。
消息送回公主府時,蕭雲昭正撐著額頭打盹,聽完,她立刻清醒,「信截到了嗎?」
萃英搖頭:「沒敢截。殿下先前吩咐只盯不動。」
蕭雲昭有些遺憾,卻也知道這是對的,截信容易打草驚蛇,盯住這條路,才能看它往後還怎麼走。
裴硯聲也在,他聽完後,道:「夠了。」
蕭雲昭看他:「這就夠了?」
「夠證明三皇子府已經把江南義倉列入眼中。」裴硯聲道,「不夠定罪,但夠讓聖人知道,三皇子並非只被底下人牽連。」
蕭雲昭慢慢點頭,她知道了,崔令宜送來的,不是一封求援信,是一條能讓京中盯住三皇子府新線的引子。
「回信給她。」蕭雲昭道。
萃英問:「殿下寫什麼?」
蕭雲昭想了想,提筆寫下:「看見了。」她看著那三個字,忽然笑了,從前崔令宜給她寫長信,教她一步步怎麼走。如今只四個字,她竟也能看懂大半,這感覺很奇妙,像有人遞來一把刀,她終於知道刀柄在哪裡。
裴硯聲也寫了一封信,蕭雲昭看他落筆,忍不住道:「你又寫什麼?」
裴硯聲把信紙合上:「私信。」
蕭雲昭嗤笑:「本宮還不稀罕看。」她嘴上這麼說,眼睛卻掃到信紙最後一行,「南碼頭風大,你少出門。」
蕭雲昭:「……」
她忽然覺得,裴硯聲這種人談起情來,真是又硬又笨,可崔令宜偏偏可能吃這一套,這就更叫人不爽,不過不爽歸不爽,蕭雲昭還是把裴硯聲那封私信一併讓人送走。
萃英忍不住道:「殿下不是說不稀罕看?」
蕭雲昭理直氣壯:「本宮是不稀罕看,又不是不稀罕笑話他。」
話雖如此,她心裡其實清楚,裴硯聲如今能按下性子只寫「少出門」,而不是命人把崔令宜接回京,已經很不容易。
他們這些生在權勢里的人,太習慣用保護之名替旁人做主,她如此,裴硯聲也如此。崔令宜厲害就厲害在,她不只替自己掙開了這張網,還逼著他們也學會把手收回去。
蕭雲昭把「看見了」三個字重新看了一遍,又添上一句:「下一回,不必只給四個字。」寫完她自己先笑了,她知道崔令宜看到這句,八成只會說她貪心,可她就是貪心,她要更多線索,更多籌碼,更多能把蕭承珏逼出錯的機會。
信送出後,蕭雲昭沒有立刻睡,她讓萃英把今晚盯到的三處動靜整理成冊,按時辰寫明誰進了哪道門,誰見了誰,哪一處燈亮到幾更。
萃英寫到一半,忍不住道:「殿下,這些都只是出入,並無實證。」
「本宮知道。」
「那還記這麼細?」
蕭雲昭看著燈下那一行行字,慢慢道:「崔令宜說過,很多案子不是一開始就有實證。先記人怎麼走,銀子怎麼走,消息怎麼走。走得多了,自然會有一處撞上。」
萃英低頭繼續寫。蕭雲昭忽然覺得,自己從前實在浪費了太多時間,她總想著一擊即中,總想讓父皇立刻看見誰好誰壞,可真正的局,原來是這樣一筆一筆記出來的。
她把冊子合上,道:「從今日起,設一間暗帳房。專記三皇子府、榮安伯府、京商會館與通寶錢莊舊線。」
萃英心頭一震:「殿下要養自己的帳房?」
蕭雲昭抬眼:「不行嗎?」
萃英忙笑:「行。殿下早該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