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府里,蕭承珏看著江南送來的密信,臉色沉得厲害。
信上寫得清楚:義倉糧三日後走南碼頭,車隊甚眾,崔家與江南商會幾位掌柜都會露面。
可同一日夜裡,他另收到一封更隱秘的信。
真正的糧,已經入倉,而南碼頭那些車裡裝的全是沙。
蕭承珏把兩封信擺在案上,看了許久。
長史「病」著,身邊新提上來的親隨姓周,見狀不敢多言。
蕭承珏忽然笑了,「她知道有人偷帳。」
周親隨低聲道:「殿下是說,崔令宜?」
蕭承珏道:「不然呢?江南商會那群人,若有這樣的腦子,也不至於被崔家牽著走。」
他原本以為,崔令宜厲害在帳冊、糧路和商戶人心,如今看來,她還厲害在敢舍。
一份義倉帳冊,說放就放;一批「糧車」,說拿來做餌就拿來做餌。她不怕別人偷,因為她從一開始就想讓人偷。
這樣的人,比單純謹慎的人更麻煩。
謹慎的人會守,崔令宜會引。
蕭承珏拿起第一封假信,慢慢在燭火上點燃,紙頁捲曲,火光映在他眼底,他緩緩開口道:「江南那邊的人,撤。」
周親隨一怔:「殿下不查義倉了?」
「查,當然要查。」蕭承珏道,「但不是現在,也不是用這條線。」
這條線既然被崔令宜看見了,就該斷了,再往下用,只會被她牽著走。
周親隨應下,又問:「那崔令宜……」
蕭承珏抬眼,周親隨立刻低頭。
蕭承珏把燒盡的灰撥散,聲音很淡:「不能殺。」
周親隨意外,面對敵人,殿下頭一次說不能殺。
「那殿下的意思是?」
「折她的路。」
蕭承珏站起身,走到窗前,「崔令宜最厲害的是把商戶變成蕭雲昭的錢袋。那就讓商戶怕。」
周親隨心頭一跳,「怎麼讓他們怕?」
蕭承珏道:「江南商戶為何敢跟崔令宜走?因為他們覺得,崔家能護他們,蕭雲昭也能護他們。那就讓他們知道,跟著崔令宜,不但賺不到安穩,反而會丟掉更大的生意。」
他轉身,眼底冷意深深,「傳信給京中幾家大鋪,凡參與義倉銀帳的江南商戶,暫停與他們的京中買賣。理由不用說太明,只說近來朝中查帳,怕牽連。」
商戶最怕什麼?怕貨壓在手裡,怕帳款收不回,怕好不容易打開的京中門路忽然關上。
殺一個崔令宜,會激起眾怒,可若讓江南商戶自己開始算虧損,他們便會先從內部動搖。
周親隨低聲道:「殿下高明。」
蕭承珏卻沒有笑,他看著窗外,腦中浮現的不是蕭雲昭,而是崔令宜。
一個遠在江南、還懷著身孕的商戶女,竟讓他不得不繞著走。
這實在荒唐,也實在危險。
「還有。」蕭承珏道,「查崔令宜的父母舊事。」
周親隨一怔,「崔家主父母?」
「一個人再聰明,也有軟處。」蕭承珏淡淡道,「裴硯聲、孩子、崔家、蕭雲昭,都太顯眼。顯眼的地方,她一定防得嚴。去查她從前沒來得及防的地方。」
周親隨應聲退下,書房裡只剩蕭承珏一人。
他重新鋪紙,寫下三個字,崔令宜。
筆鋒落下時,他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他從前記住女人的名字,多半是因為美貌、婚事、家世,或者可用不可用。
崔令宜卻不是,她是因為麻煩,一個必須認真對付的麻煩。
同一夜,裴硯聲也收到了三皇子府后角門收信的消息。
雲墨道:「主子,三皇子怕是要盯上崔娘子了。」
裴硯聲看著案上的江南輿圖,眼底冷意一閃,「他早該盯上了。」
雲墨一愣。
裴硯聲道:「只要崔令宜一直幫蕭雲昭,他遲早會看見她。」
「那怎麼辦?」
裴硯聲沉默片刻,從前他的第一反應,一定是把崔令宜接回京,或派更多人圍住崔府。
可如今他知道,那不是崔令宜要的,她不會願意因為三皇子盯上她,便縮回誰的羽翼下。
裴硯聲提筆寫信,「蕭承珏會折江南商戶京中買賣。早做準備。」
寫完,他又添一句:「若需我出面,明說。」
他看了片刻,覺得「明說」二字太硬,便劃掉,改成:「寫信給我。」
雲墨在旁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家主子竟然也有嫌自己話硬的一天。
裴硯聲將信封好,抬眼:「看什麼?」
雲墨低頭:「沒什麼。」
他只是覺得,崔娘子真是能改天換地,連他家主子這塊冷鐵,都快被磨出溫度來了。
信送出去後,裴硯聲並沒有立刻歇下,他把江南幾家參與義倉的商戶名單重新抄了一份,圈出其中在京中有大額買賣的幾家。
布、絲、茶、米、藥材。
蕭承珏若要折崔令宜的路,必會從這些地方下手。
雲墨看著那一串名字,低聲道:「主子要替崔娘子先擋?」
裴硯聲道:「不是擋。」
雲墨不懂。
裴硯聲把名單壓在案上:「她會有辦法應對。但她應對之前,京中哪幾家伸手,我要先知道。」
若他直接替她擋下,崔令宜未必領情,可若他把京中動手的人查清,遞給她,她便能自己選怎麼打回去。
裴硯聲如今已經學會了,幫她,不是替她贏,是把她要用的刀,磨快些,放到她夠得著的地方。
他又取出一張空白信紙,寫給蕭雲昭。
信中沒有提崔令宜,只列了京中可能受三皇子府影響的幾家大鋪,又標出各家與江南商戶往來的貨類。
最後,他寫道:「若京中買賣忽斷,殿下可借公主府採買名義,先接一批貨。」
這樣一來,不是他替崔令宜兜底,是蕭雲昭用自己的名義,第一次真正接住江南商戶。
裴硯聲放下筆,他知道崔令宜看到這一步,會明白他的意思。
她要扶蕭雲昭,那他便把蕭雲昭能接糧、接貨、接人的路,也往前推一推。
至於他自己,站在路旁便好,也心甘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