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退貨的消息，比裴硯聲的信晚半日到江南。
最先出事的是許家的絲。
許老掌柜一早便來了崔府，臉色比前幾日簽義倉契書時難看許多。他身後跟著兩個夥計，抬著一隻封好的木箱，箱上還貼著京中錦繡坊的退貨簽。
春柳一見那簽，心裡便咯噔一下。
錦繡坊是京中數一數二的綢緞鋪，許家與他們做了十幾年買賣。如今忽然退貨，絕不是小事。
崔令宜在外廳見許老掌柜。
許老掌柜沒有繞彎子，開口便道：「崔家主，京中錦繡坊退了三十匹雲水綾，說近來朝中查帳，怕同江南義倉牽扯不清，暫緩收貨。」
他說完，把退貨單放到桌上。
上頭寫得客氣，可越客氣，越叫人心冷。
「暫緩」二字最毒。
不是斷絕往來，也不是指責貨有問題，只說暫緩。這樣許家既不能告他毀約，也不能逼他收貨，只能把貨重新壓回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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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柳低聲道：「怎麼會這麼快？」
崔令宜看完退貨單，神色倒很平靜，「不是快，是他們早就備著。」
許老掌柜苦笑：「崔家主，老朽今日來，不是想反悔義倉之事。只是這三十匹雲水綾壓在手裡，不只占銀子，還占了下一批染坊工期。若京中幾家都跟著退，許家今年的帳就要難看了。」
他說得很實在，商戶再講義氣，也要先活下去。
緊接著，茶商、藥材商、米商也陸續送來消息。
京中幾家大鋪，有的暫緩收貨，有的壓價三成，有的乾脆說貨款要推遲到秋後結。
到午後，趙平列出一張單子。
「家主，受影響的共有六家。絲綢三十匹，茶葉一百二十箱，藥材四十簍，還有兩家米行原本要送京的精米，也被壓價。」
春柳聽得頭皮發麻：「他們這是要逼商會內亂。」
「不錯。」崔令宜道，「不打崔家，打所有人的帳。」
許老掌柜等人坐在廳中，臉上都帶著焦躁。
他們願意跟崔令宜立義倉，是因為看見了長遠的好處。可眼下虧損落到自己帳上，誰心裡都不會真的輕鬆。
崔令宜沒有說漂亮話，她讓趙平把每家的損失按貨品、數量、原價、退價一一列出。
「先算帳。」
許老掌柜一怔：「現在？」
「對，現在。」崔令宜道，「怕的是糊塗帳。帳清楚了，才知道能不能救，怎麼救。」
廳中漸漸安靜下來，趙平帶著帳房先生噼里啪啦打算盤，半個時辰後，損失算出來。
若按京中退貨和壓價計算，六家眼下明面損失約一萬八千兩，後續若京中門路持續關閉，三個月內損失可能到八萬兩。
這個數一出，幾個掌柜都沉了臉。
八萬兩不是小數，哪怕分攤到六家，也足夠傷筋動骨。
崔令宜看著那張帳，問：「諸位覺得，是退出義倉損失小，還是撐過這一輪損失小？」
茶商掌柜忍不住道：「若退出義倉，京中買賣能恢復嗎？」
這才是要緊處。
崔令宜看向他：「未必。」
眾人臉色更難看。
崔令宜道：「他們今日能因義倉退你貨，明日就能因別的事壓你價。諸位真以為，只要退出義倉，京中那些鋪子便會當一切沒發生？」
沒有人說話。
崔令宜繼續道：「他們要的不是你們退出義倉，是讓你們知道，江南商戶的京中門路，捏在他們手裡。」
這話像一盆冷水，把眾人澆得透透的。
許老掌柜緩緩道：「崔家主可有法子？」
「有。」
崔令宜把裴硯聲的信放到一旁，她沒有說這是裴硯聲提醒的，開口道：「公主府會接一批貨。」
廳中眾人齊齊抬頭。
崔令宜道：「不是施捨，也不是白買。公主府要採買布匹、茶葉、藥材，用於府中、女學、義倉附設醫棚，以及後續賑濟儲備。價格按江南出貨價加兩成運費，不按京中高價，也不壓價。」
茶商掌柜眼睛亮了，又很快遲疑：「公主府吃得下這麼多？」
「吃不下全部。」崔令宜道，「也不該全吃下。第一批只接三成，先救周轉。」
「剩下的呢？」
「轉南邊。」崔令宜指向輿圖，「嶺南、閩州、蜀地都有路。京中壓價，咱們就把貨分出去。利潤會薄些，但路會寬。」
許老掌柜看著她：「崔家主早就想過？」
崔令宜笑了笑：「做生意的人，總不能只有一條路。」
她沒說的是，前世崔家後來也曾被京中幾家大鋪聯手壓過價。那時她遠在侯府，能做的有限，只能眼睜睜看著幾批貨虧損。
這一世，她不會再讓江南商戶只盯著京中一扇門。
「諸位若信我，便按三步走。」崔令宜道，「第一，列貨單，公主府先接急貨。第二，商會共同出面，向京中幾家鋪子遞問價函，問他們究竟是暫緩，還是毀約。第三，把今年下半年的貨路重新分配，誰家有南線，誰家有西線，都拿出來議價。」
許老掌柜沉默良久，終於道：「老朽信。」
其餘幾人也陸續點頭，不是因為他們不怕虧，而是因為崔令宜沒有哄他們說不會虧。
她把虧損攤開，把路也攤開，這比一句「有公主殿下撐腰」更叫人安心。
議完時，天色已晚，崔令宜送走眾人，扶著椅背坐了一會兒。
春柳端來溫水，心疼道：「家主今日說了太久。」
崔令宜喝了一口水，低聲道：「還好。」
「這還好？」
崔令宜看著桌上那張損失帳，「至少他們今日沒有散。」
只要人沒散，帳就能算，路也能重新鋪。
趙平收帳冊時，低聲問：「家主，若公主府那邊接不住呢？」
崔令宜看向他，趙平忙道：「奴才不是不信公主殿下。只是兩萬多兩銀子，對崔家不算傷筋動骨，對公主府未必輕鬆。」
崔令宜點頭：「所以只接三成。」
她不是要把蕭雲昭當銀庫。
公主府若為了接江南貨把自己帳面掏空，往後只會被人抓住把柄，說她私養商戶。三成剛好，能救急，也能立名目。
「剩下的貨，崔家先墊一部分運費。」崔令宜道，「但要寫清楚，是借，不是送。」
趙平應下。
崔令宜又道：「告訴幾位掌柜，崔家能墊路費，不能替他們吃虧。若他們自己不肯跑新路，只想等公主府救，那這義倉銀帳也不必做了。」
這話不柔軟，卻是真話，共同體不是讓崔家一人扛著所有人走，得每一家都肯邁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