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昭收到江南貨單時,正在公主府新設的小帳房裡。
說是小帳房,其實只收拾出兩間偏屋。屋中擺了四張長案,十幾個帳房女先生坐在案後,分門別類抄錄京商會館、通寶錢莊、榮安伯府與三皇子府出入線索。
蕭雲昭從前嫌帳冊枯燥,如今看著一行行名字、數目、時辰,竟覺得這些比宮宴上那些花團錦簇的擺設有意思多了。
萃英拿著江南貨單進來時,臉上有些為難,「殿下,崔家主送來的貨單到了。」
蕭雲昭接過一看,也沉默了,絲綢、茶葉、藥材、精米,數目不小,若公主府全接,府中帳面根本撐不住。
裴硯聲的信也隨貨單一併送到,他寫得很清楚:不必全接,先接急貨三成,以公主府採買、女學備用、醫棚藥材、義倉儲備四項入帳。其餘貨路,由江南自行分流。
蕭雲昭看完,輕輕嘖了一聲,「裴硯聲如今倒越來越會替崔令宜說話。」
萃英裝作沒聽見,蕭雲昭把貨單放下,問帳房:「府中現銀還有多少?」
帳房女先生立刻翻帳:「回殿下,可動現銀三萬六千兩。若不動莊子秋租,最多可挪四萬兩。」
「接急貨三成,要多少?」
「按崔家主給的出貨價與運費,約兩萬七千兩。」
蕭雲昭鬆了口氣,還好,但很快,帳房又道:「只是殿下,公主府若忽然採買這麼多江南貨,怕會引人議論。」
「議論什麼?」
「說殿下借採買之名,替江南商戶解困。」
蕭雲昭笑了:「這不是事實嗎?」帳房一噎,蕭雲昭起身,走到窗邊。
她可以偷偷接貨,也可以讓裴硯聲替她遮掩,可若這樣做,江南商戶得到的只是一次暗中周轉,不是公主府堂堂正正的承認。
崔令宜送來這份貨單,要的絕不只是賣貨,她要讓所有人看見,江南商戶跟著蕭雲昭,不是只有挨打,也有被接住的路。
「擬採買令。」蕭雲昭道。
萃英一怔:「公開?」
「公開。」蕭雲昭道:「就寫公主府籌設女學,需採買布匹製衣;醫棚需藥材;義倉需精米儲備;茶葉用於公主府與女學待客。所有貨品按市價入帳,帳冊公開給三司備案。」
帳房女先生聽得眼睛發亮,這法子穩,公開採買,公開入帳,就堵住了旁人說她私相授受的嘴,而且女學、醫棚、義倉這幾項,本就與她如今要做的事相連。
萃英卻還有顧慮:「殿下,女學還沒開。」
「那就開。」蕭雲昭回頭看她,「先在公主府旁邊收拾一處院子,收二十名女童。烈屬、孤女、商戶女、醫女學徒皆可。先教識字、算帳、藥理、女紅。」
屋中眾人都靜住了,蕭雲昭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這念頭並非憑空而來,沈春禾不會寫供詞時,她便想過,若女子從小也能識字、會看帳、懂藥理,是不是就不會那麼輕易被一碗藥、一紙賣身契、一句「妾命輕賤」困死。
可她一直只是想,如今江南貨單擺到面前,她忽然發現,想法也可以變成帳。
採買布匹,便有女學衣料。採買藥材,便有醫棚藥櫃。採買茶葉,便有待客和帳房日用,每一筆都能落地。
「殿下。」萃英聲音發緊,「這事若傳出去,怕又有御史說您不安分。」
「那就讓他說。」蕭雲昭提筆,在採買令上落下自己的印,「本宮如今安分,他們也不會放過本宮。不如做點不安分卻有用的事。」
採買令當日便發出去,京中幾家大鋪很快聽說了。有人冷笑,說長公主被江南商戶哄住,拿公主府的銀子替商戶填窟窿,也有人沉默,因為公主府採買令寫得太清楚,價錢也不高不低,三司備案,誰都挑不出大錯。
更要緊的是,女學二字一出,京中不少家中有女兒的低階官吏、商戶、醫戶都動了心思,女子能進公主府旁邊的女學識字學帳,哪怕只是試辦,也足夠叫人心動。
消息傳回三皇子府時,蕭承珏正在聽周親隨回話。
周親隨低聲道:「殿下,公主府接了江南急貨三成,還要設女學。」
蕭承珏臉色一點點沉下,他原本想讓江南商戶怕,蕭雲昭卻借這一次打壓,給自己添了女學名聲,而崔令宜那邊,急貨一出,商會便能多撐一口氣。
周親隨不敢多話。
蕭承珏忽然問:「這主意,是蕭雲昭想的,還是崔令宜想的?」沒有人能答,蕭承珏卻知道,已經不重要了。若是崔令宜想的,說明她能隔著江南替蕭雲昭鋪政績,若是蕭雲昭自己想的,說明她已經被崔令宜教會了,哪一種,都不是好事。
公主府里,蕭雲昭也並非全無壓力,兩萬七千兩銀子撥出去後,府中帳面肉眼可見地緊了。萃英把下月用度單呈上來,猶豫道:「殿下,若不動莊子秋租,府中幾場宴便得減了。」
「減。」
「還有新做的夏衣……」
「本宮少做兩身。」
萃英看她。
蕭雲昭道:「本宮要讓外頭知道,公主府接江南貨,不是拿銀子撒著玩。該省的省,該花的花。」
她從前花銀子沒數,如今頭一回覺得,每一筆銀子落在哪裡,都會變成別人看她的眼睛,這感覺不輕鬆,卻很踏實。
採買令發出去後,公主府帳房忙到深夜,蕭雲昭親自坐在帳房裡,看女先生把每一項貨物分冊登記。
布匹入女學衣料冊,茶葉入待客日用冊,藥材入醫棚備用冊,精米入義倉儲備冊。每一冊後頭,都寫明江南哪一家供貨,單價多少,運費多少,由誰驗貨。
萃英看得眼花:「殿下,這麼細,三司真會看嗎?」
「不管他們看不看,咱們要先寫清楚。」蕭雲昭揉了揉酸脹的手腕,「崔令宜說,帳不是寫給好人看的,是寫給想挑錯的人看的。」
萃英笑了:「崔家主的話,殿下如今記得真牢。」
蕭雲昭哼了一聲,卻沒有否認,她確實記得牢,因為這些話每一句都能救命,也能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