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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女學

2026-09-08 17:12:35 作者: 枝葉蔓蔓

  公主府採買令送到江南時,許老掌柜當場紅了眼,他做了一輩子絲綢生意,自認見過風浪,可看見採買令上明明白白寫著「女學製衣用布」時,還是半晌沒說出話來。

  「崔家主。」他聲音有些啞,「長公主殿下真要辦女學?」

  崔令宜看完信,唇角也輕輕動了一下,「看來是。」

  春柳在旁邊高興得眼睛發亮:「這可是好事啊!女子也能進學了。」

  許老掌柜卻比她想得更遠,若女學真辦起來,第一批製衣用布出自許家,那往後別人提起長公主女學,便會想起許家雲水綾。

  這不只是賣出三十匹布,這是把許家從「被京中退貨」的狼狽里,重新拉到一件體面事上。

  許老掌柜起身,鄭重向崔令宜行了一禮,「老朽多謝崔家主,也多謝長公主殿下。」

  崔令宜避開半禮,「掌柜不必謝我。貨好,帳清,公主府才會接。」

  她沒有把這件事說成恩賜,商戶最怕恩賜,恩賜今日能給,明日也能收。買賣卻不同,貨銀兩訖,有帳有據,才站得穩。

  很快,茶商和藥材商也來了。

  茶葉被公主府採買做女學待客和帳房日用,藥材則送往醫棚備用,精米入義倉儲備,每一項都有名目,每一項都有價錢。

  幾位掌柜的臉色終於不像前一日那麼沉。

  崔令宜讓趙平當眾重新算帳。

  公主府接三成急貨後,六家眼前最急的周轉壓力去掉一半。

  

  剩餘貨物若按嶺南、閩州、蜀地三路分銷,利潤會比原先少一成半,但不至於虧。

  許老掌柜聽完,長長吐出一口氣,「少賺一成半,總比被京中壓著脖子好。」

  茶商掌柜也道:「若南線能跑通,往後咱們也不用只看京中臉色。」

  這句話一出,廳中眾人都安靜了一瞬,崔令宜等的便是這句話,她道:「所以今日要議第二件事,南線共用。」

  趙平把新契書拿出來,南線共用,指的是江南商會幾家共同出資,打通嶺南與閩州貨路。誰家有舊客,誰家出人脈;誰家有船,誰家出船;誰家貨急,誰家先走,但利潤按路資、貨資、人工分開記帳。

  茶商掌柜看得直點頭,許老掌柜卻問:「若有人借共用貨路偷客呢?」

  崔令宜道:「第一次罰銀,第二次逐出商會,第三次將名錄送各地商幫。」

  「誰來裁斷?」

  「商會三位輪值掌柜,崔家一票,涉事雙方避嫌。」

  「若崔家涉事?」

  「崔家也避嫌。」這話落下,眾人看她的眼神又變了,崔令宜不是把規矩拿來管別人,她是連自己也放進去,這樣的規矩,才有人願意信。

  議到午後,南線共用契書初定。崔令宜沒有讓眾人立刻按手印,她讓趙平把契書謄了六份,分給各家帶回去看一夜。

  「明日辰時再簽。」她道,「今晚各家去問自家的帳房、船頭、老夥計,誰覺得哪一條不妥,明日當面說。今日在這裡點頭,回去又說被崔家逼著答應,這契書便不如不立。」

  幾個掌柜面上都有些訕訕,他們心裡其實也正有這個顧慮。共用貨路不是小事,一旦簽了,便等於把一部分家底擺在商會帳上。崔令宜肯給他們一夜回去商量,反倒叫人踏實。

  許老掌柜最先把契書收進袖中,「崔家主這話公道。老朽明日帶帳房一道來,哪裡不明白,當場問清。」

  崔令宜點頭,規矩要立得穩,就不能靠一時熱血,人心能被逼著往前走一步,卻不能被逼著一直走下去。

  等眾人散去,春柳才忍不住道:「家主,公主殿下真厲害,接貨就接貨,還能辦女學。」

  崔令宜笑了一下,「是她自己長進了。」

  若換作從前,蕭雲昭大概會直接拿銀子買下貨,再氣勢洶洶告訴京中那些鋪子,她偏要護江南商戶。

  痛快是痛快,卻容易被人說成意氣用事,如今她知道給每一筆貨找名目,知道公開備案,知道把解困變成政績,這便是真正的長進。

  春柳問:「那家主給殿下回信嗎?」

  「回。」崔令宜提筆,先寫貨物出庫時辰、數量、運費和隨行帳房。

  寫完這些,她才另起一行:「女學甚好。」四個字寫完,她停了停,又添:「第一批女童,可從沈春禾教供詞識字之事說起。」


  春柳沒看明白,崔令宜卻知道,女學若要立住,不能只說女子也該讀書,太虛。

  要說沈春禾這樣的女子,若識字,便能看懂自己的賣身契;若會算帳,便知道月例被剋扣;若懂藥理,便不會被一碗相衝的藥悄無聲息害死。

  女學不是風雅,是活路,這才是最能打動人的說法。

  信寫完後,崔令宜摸了摸小腹,腹中孩子像是輕輕動了一下,她怔住。

  春柳忙問:「家主,怎麼了?」

  崔令宜低頭,神色罕見地柔和下來,「沒什麼。」

  只是忽然覺得,這孩子若是女兒,也該有路可走,不是只能嫁人,不是只能困在誰家後宅里。她也可以識字,看帳,選自己要走的路。

  這念頭一冒出來,崔令宜自己先怔了一下,她從前很少去想孩子日後如何,不是不在意,而是不敢想太遠。

  她怕想得太遠,便會不自覺把裴硯聲、侯府、世俗名分都想進去。

  可此刻她忽然發現,孩子的路未必只有那幾條。

  若是女兒,她可以進女學,可以看帳,可以像她一樣做買賣,也可以像蕭雲昭一樣入局。

  若是兒子,也該知道女子不是生來給誰困住的。

  崔令宜輕輕呼出一口氣。

  春柳見她神色柔和,也跟著笑:「小主子以後一定聰明。」

  崔令宜看她:「聰明不聰明倒在其次。」

  「那什麼要緊?」

  崔令宜低頭,指尖輕輕覆在腹上,「要緊的是,別學會輕賤旁人的命。」

  前世侯府里,最傷人的不是冷飯冷藥,是所有人都覺得那是她該受的,她不願自己的孩子也長成那樣的人。

  南線共用的第一批貨,三日後便定了下來。

  茶葉走嶺南,藥材走閩州,絲綢分一半去蜀地。各家掌柜按契書派人,崔家只出總帳房和兩條船。

  許老掌柜臨走前又來見崔令宜。

  「崔家主,老朽從前總覺得,江南貨要進京,才算體面。如今想想,是老朽眼皮窄了。」

  崔令宜道:「京中有京中的好,南邊也有南邊的路。生意最忌把命交到一扇門上。」

  許老掌柜點頭:「這回若南線跑通,許家願拿一成利潤入義倉路資。」

  崔令宜沒有推辭,「寫進帳里。」

  許老掌柜笑了:「自然。」

  這四個字一出,廳中氣氛才真正鬆快下來,有帳,便有來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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