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昭收到崔令宜回信後，把「女學不是風雅，是活路」這句話看了很久。
她讓萃英磨墨，親自寫第一封女學告示，寫到一半，又揉掉，太像朝廷公文，再寫，又揉掉，太像施恩。第三次落筆時，她終於慢下來。
她寫：公主府試設女學，先收二十人。凡烈屬孤女、醫戶女、商戶女、貧寒良家女，年八歲至十五歲，可由保人具名送選。
入學者教識字、算帳、藥理、女紅與律例淺解。衣料、紙筆、午食由公主府供給，三月一考，不合者退，優者可入公主府帳房、醫棚或女先生門下學事。
寫完，她遞給萃英，萃英看完，眼睛有些熱，「殿下，這告示若貼出去，京中怕是要吵翻。」
「吵吧。」蕭雲昭這回很平靜，「他們吵得越凶，越說明這事有用。」
女學告示貼出去那日，京城果然炸了鍋，御史台還沒來得及寫摺子，公主府門前先擠滿了人。
有人是來看熱鬧的，有人是罵公主府離經叛道的，也有人是悄悄帶著女兒來看的。
一個穿舊青衫的中年男人牽著八九歲的小姑娘，在告示前站了許久。
小姑娘仰頭問：「爹，我能去嗎？」
男人臉上有難色，旁邊有人嗤笑：「女孩子讀什麼書？將來還不是嫁人。」
小姑娘低下頭，男人卻忽然握緊她的手，「去試試。」
小姑娘猛地抬頭，男人聲音不大，卻很堅定：「你娘死在一碗藥上，爹不識字，也不懂藥。若你能學，便去學。」
人群里一時靜了靜，這樣的話，不漂亮，卻比任何大道理都扎人。
公主府二樓，蕭雲昭站在窗後，看見這一幕，久久沒有出聲。
萃英低聲道：「殿下，崔家主說得對。」
女學不是風雅，是活路。
很快，第一批報名名冊送進來，二十個名額，半日便報了六十多人。
有烈屬遺孤，有醫館學徒的妹妹，有商戶家的庶女，還有兩個是公主府粗使丫鬟的女兒。
蕭雲昭翻著名冊，忽然覺得這薄薄幾頁紙沉得厲害。
她問：「江南的布到了嗎？」
「到了。」萃英道，「許家的雲水綾和幾家粗布都到了。崔家主特意分了兩等，雲水綾做先生與禮服，粗布做日常學衣。」
蕭雲昭笑了，「她倒會過日子。」
「還有茶葉、藥材和精米，也都入庫了。帳房按殿下吩咐，送三司備案。」
「好。」蕭雲昭放下名冊，「去請沈春禾。」
沈春禾來時，身子已經好了許多，只是仍瘦。蕭雲昭把女學告示遞給她，沈春禾看得慢，她如今識字仍不多，可這些日子女先生教她看供詞，她已能認出不少字。
看到「律例淺解」四字時，她手指停住，「殿下，這些孩子往後都能學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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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試。」蕭雲昭看著她，「本宮想請你去女學，說一件事。」
沈春禾一愣：「我？」
「說你為什麼要學認字，為什麼供詞上每一個字都要自己看懂。」
沈春禾臉色白了白，她從前的事，並不體面，讓她當著那麼多女童說，無異於把傷口再揭開。
蕭雲昭沒有逼她，「你若不願，也無妨。」
沈春禾低頭看著告示，許久，她輕聲道：「我願意。」
蕭雲昭眼神微動。
沈春禾抬頭，眼裡有怯，卻也有一點從未有過的亮，「若我說了，能讓她們以後少走一點我的路，我願意說。」
蕭雲昭握住她的手，「好。」
消息傳到三皇子府時，蕭承珏正在聽京中幾家鋪子的回話。他們原以為壓一壓江南貨，江南商戶便會急，沒想到公主府不但接了貨，還借貨辦了女學。
如今京中議論紛紛，罵的人多，夸的人也不少。尤其是低階官吏、醫戶、商戶和軍中烈屬，竟有不少人暗中稱讚長公主。
周親隨低聲道：「殿下，是否讓御史彈劾？」
蕭承珏冷冷道：「彈劾什麼？彈劾她教孤女識字，還是彈劾她採買入帳？」
周親隨不敢說話，蕭承珏看著桌上的女學告示，第一次生出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蕭雲昭正在把他的攻擊，變成她的台階，而台階下，鋪著崔令宜送來的貨、帳和話。
「繼續查崔家舊事。」他道。
周親隨應聲。
蕭承珏把告示壓在掌下，眼底冷意沉沉。崔令宜越有用，她的軟處就越要儘快找到。
御史台的摺子第二日還是遞了上去。
有人說長公主開女學，是鼓動女子不安於室；有人說公主府採買江南貨，是借公權濟私商；還有人說沈春禾一個舊妾入女學說事，污了女童耳目。
聖人看完，臉色不辨喜怒，蕭雲昭早有準備，她沒有哭，也沒有辯，只遞上一摞帳冊和報名名冊。
「父皇，採買貨物皆已入帳，三司可查。女學暫收二十人，三月為期。若無用，兒臣自請停辦；若有用，請父皇準兒臣繼續。」
聖人翻開報名名冊，看見裡頭有烈屬孤女，也有醫戶、商戶、低階官吏家的女兒。
他沉默許久，只問：「為何要教律例？」
蕭雲昭答：「至少讓她們知道，賣身契是什麼，婚書是什麼，狀紙是什麼。」
聖人抬眼看她，蕭雲昭跪得筆直。
「父皇，兒臣不是要她們都去告狀。兒臣只是覺得，一個人總該看得懂決定自己一生的紙。」
御書房裡安靜下來。
聖人最終沒有準，也沒有駁，他只道：「三月後，朕看結果。」
蕭雲昭俯身叩首。這便夠了。
出了御書房，萃英才敢喘氣，「殿下，陛下這是准了？」
「算是。」
「那御史那邊……」
「讓他們繼續寫。」蕭雲昭道，「三個月後，女學若無用，本宮認罰。若有用，他們今日寫得越凶，來日臉越疼。」她說完，自己先笑了，這話有些像崔令宜，可她不覺得不好。
回到公主府後，她親自定下篩選規矩：不看家中官階高低，先看是否真願學；若家中只想借公主府名頭攀附，一律不要；若女童本人不願，也不要。
萃英問：「若父母願意，孩子不願呢？」
蕭雲昭想起沈春禾那張發白的臉，「那便不收。」她要的是給人開路，不是把人從一個門裡拖到另一個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