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學開課那日,京城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地落在公主府東側新辟出來的院子裡,把青磚洗得發亮。院門上掛了一塊新匾,匾上只寫兩個字:明理。
不是女德,不是閨訓,是「明理」。蕭雲昭站在廊下,看著那兩個字看了許久。
萃英替她撐著傘,小聲道:「殿下,時辰到了。」
院中已經站了二十個女童,最大的十五歲,眉眼沉穩,身上洗得發白的舊衣袖口還打著補丁;最小的才八歲,梳著兩個小髻,手指緊緊攥著衣角,像是怕一鬆手便會被人趕出去。
她們來得都早,有人是母親送來的,有人是哥哥領來的,也有人只有自己一個人,懷裡抱著一個布包,裡面裝著一塊干餅和半截舊筆。
蕭雲昭沒有讓她們跪,她站在廊下,道:「進了這道門,不問你們父兄官階,也不問家裡有多少銀子。三個月里,你們每日學識字、算帳、針線、藥理和律例淺解。學不好,可以慢慢學;偷懶,可以罰抄;欺負旁人,立刻逐出。」
底下二十雙眼睛齊齊望著她,那裡面有驚惶,也有不敢信。
蕭雲昭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第一次進上書房,那時她也是這樣站著。
不同的是,她知道自己是父皇最寵的女兒,知道先生不敢真打她,知道就算功課寫得不好,也沒人敢把她趕出去。
可眼前這些孩子不知道,她們每一步都踩得小心,像踩在別人的地上。
「還有一條。」蕭雲昭道,「你們若不想學,可以現在說,出門後,公主府照舊給一頓飯。」
院中更靜了,一個穿青布衣裳的小姑娘忽然抬頭,她身邊婦人臉色一變,忙拽她袖子。
蕭雲昭看見了,道:「你說。」
小姑娘聲音很小:「若我學了,家裡人以後要我替弟弟寫借契,我不寫,可以嗎?」
婦人臉色一下白了,蕭雲昭沒有立刻回答。這問題不體面,也不好聽,卻比御史摺子上那些大道理真得多。
她看著那小姑娘:「你先要學會,什麼樣的契能寫,什麼樣的契不能寫。能寫的,你可以明碼標價收錢;不能寫的,你不寫,公主府的女先生會教你怎麼說。」
小姑娘眼睛一點點亮起來,她身邊婦人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再拽她。
蕭雲昭又道:「今日入學衣裳一人兩套,紙筆一份,午食一頓,皆從公主府帳上出。你們不欠本宮恩情。三個月後,誰學得好,誰就留下繼續學,或去帳房、醫棚做幫手,按月領錢。」
「領錢」兩個字一出,院裡明顯有幾個人抬起頭。蕭雲昭看見了,心裡反倒一松。
會為錢動心,是好事,怕的是只會感恩,感恩太輕,遇上風就散,錢糧才壓得住日子。
第一堂課不是女先生講書,是沈春禾站到了眾人面前。她今日穿了一件素色衣裳,頭上只簪一支木簪。臉仍瘦,手指攥著帕子,指節微微發白。
蕭雲昭坐在一旁,沒有催她。
沈春禾看著底下二十個女童,忽然想起自己十三歲時,被人從家裡帶走。那時也有人告訴她,姑娘家識不識字沒有要緊,懂得伺候人,日後總有一口飯吃。
她信了,信到後來,她連自己的身契寫了多少年都不知道,連月例該領幾錢銀子也不知道,趙懷一句「你聽話」,便能把她半生困住。
她張了張嘴,嗓子發緊,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道:「我從前不識字。」
院中沒有人笑,沈春禾慢慢說下去:「不識字的時候,別人拿紙給我按手印,我就按。別人說這藥是補身的,我就喝。別人說我欠了誰的恩,我也信。後來我才知道,那些紙上寫的,不一定是人話。」
幾個年紀大些的女童臉色變了,沈春禾從袖中拿出一張抄下來的供詞,「這上頭有我的名字。若我看不懂,別人替我改一個字,我這一輩子就又成了別人的嘴。」
她說到這裡,聲音仍在抖,卻沒有停,「我今日來,不是教你們怨父母,也不是教你們不嫁人。我只想告訴你們,認字不一定讓你們過得富貴,可至少有一日,有人讓你按手印的時候,你能問一句:這上頭寫的是什麼。」
最小的女童聽不太懂,卻也抬著臉認真看她。沈春禾眼眶紅了,「若那時沒人替你看,你自己也該能看。」
這堂課說完,院中安靜了許久。
女先生接著教第一張字帖,上面不是詩句,而是五個字:姓名、年月、銀,蕭雲昭親自定的。
她不想第一日便教什麼高遠道理。先讓她們會寫自己的名字,知道年歲,知道銀錢,便已經夠了。
午食開在偏廳,一人一碗熱粥,一隻饅頭,一碟小菜,還有半塊蒸魚。東西不算奢華,卻乾淨熱乎。
幾個孩子捧著碗,吃得很慢,有個孩子偷偷把饅頭往袖裡塞,被旁邊女先生看見。
女先生正要開口,蕭雲昭抬手止住。她走過去,問:「為何不吃?」
那孩子嚇得臉色發白:「我、我想帶回去給妹妹。」
蕭雲昭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對萃英道:「從今日起,午食不許帶走。但每逢五日,女學給家中幼弟幼妹另發一份米票,限本人來領。」
女先生微怔。
萃英忙低聲道:「殿下,這帳……」
「從本宮削下的宴席銀里出。」蕭雲昭道,她說得平靜,周圍卻有人紅了眼。
蕭雲昭沒有再多說,她知道,這一份米票未必能救誰一生,可女學若只管孩子在院裡識字,出門便讓她們挨餓、挨罵、挨搶,三個月後也留不住人,要讓路走得下去,腳下總要有飯。
傍晚散學時,院外已經圍了不少人,有人看熱鬧,有人冷笑,也有人拉著孩子踮腳往裡望。
最先出來的女孩手裡抱著新衣和紙筆,腰背仍有些彎,可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匾額。
她識字不多,不認得「明理」。女先生在旁邊告訴她:「這兩個字念明理。」
女孩小聲跟著念了一遍,「明理」。
門外有人嗤笑:「學幾個字又能如何?還不是要嫁人。」
女孩沒有還嘴,她只是把紙筆抱得更緊。
這日夜裡,蕭雲昭給崔令宜寫信。她寫了女學第一日的帳:衣料用布多少、午食花費多少、米票預估多少、先生月銀多少。寫完帳,她又寫沈春禾說的話。
寫到最後,她停了很久,才添上一句:「我今日才知,開路不是喊一聲便成。路上要鋪米、鋪紙、鋪人手,也要鋪罵名。」
信送出時,蕭雲昭站在廊下看雨,萃英問:「殿下累嗎?」
蕭雲昭笑了一下,「累。」她頓了頓,又道:「但比從前在宮裡爭一支簪子有意思多了。」
同一夜,三皇子府的燈也亮到很晚,周親隨呈上一封從江南來的密信,「殿下,崔家舊事有眉目了。」
蕭承珏接過信,信上寫著,十二年前江南水患,崔家曾接過一批賑糧轉運。後來糧船半途沉了兩艘,朝廷檔案里記作風浪所致,可當年經手的兩個小吏,一個病死,一個遠走。
而崔令宜的父親,也是在那一年之後驟然病倒。
蕭承珏慢慢笑了,「崔家果然不是沒有舊傷。」
周親隨低聲道:「可此事若牽出來,未必能直接傷到崔令宜。」
「直接傷她做什麼?」蕭承珏把信折起,「只要讓人知道,長公主倚重的崔家,曾在賑糧舊案里說不清,便夠了。」
燈影下,他的眼神冷而穩,「女學才開第一日,最怕的就是先生腳下的地不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