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70章 崔家舊事

第170章 崔家舊事

2026-09-08 17:12:48 作者: 枝葉蔓蔓

  江南收到京中女學第一日的來信時,崔令宜正坐在帳房裡看南線第一批貨的回報。

  茶葉已經過了嶺南第一處關卡,藥材走閩州水路,因雨耽擱一日,但船頭傳回來的口信說,碼頭上有兩家老藥鋪願意先看樣。

  絲綢去蜀地最慢,許家帳房跟船,路上多花了三十六兩打點費,已按契書記入路資。

  趙平念到「三十六兩」時,自己先皺了眉。

  「家主,這筆銀子若不問清,往後人人都能拿打點做名目。」

  崔令宜道:「問。」她把茶盞放下,「但不是此刻就罰。讓許家帳房寫明銀子給了誰、何時給、為何給。若是過卡舊例,記作路耗;若是被人為難,記作阻路,日後要討回來。」

  趙平應下。

  春柳在旁邊聽得頭疼,卻也聽出點門道,如今崔家每一筆銀子都不只是銀子,它們像一根根線,牽著船、鋪子、掌柜、人情和將來的官司。

  崔令宜看完帳,才拆蕭雲昭的信,看到「路上要鋪米、鋪紙、鋪人手,也要鋪罵名」時,她忍不住笑了。

  春柳探頭:「長公主殿下說什麼了?」

  崔令宜把信遞給她,春柳看得慢,看到米票那一段,眼圈一下紅了,「殿下真好。」

  崔令宜沒有接這句話,好,不足以成事,好心若無帳目撐著,過不了三日便會變成爛攤子,蕭雲昭如今懂得把善意寫進帳里,才是真正能走遠。

  她提筆給蕭雲昭回信,先肯定米票之事,又提醒她米票不可直接換銀,需指定米鋪,月末憑票與公主府結帳,免得有人低價收孩子手裡的票,轉頭去套銀。

  寫到「女學三月後可擇十名入帳房、醫棚試工」時,崔令宜筆尖停了停,她忽然想起沈春禾,那個從前只會低頭認命的女子,如今竟能站到二十個孩子面前,說出「自己也該能看」的話,人活著,果然不是一成不變的。

  信還未寫完,外頭傳來腳步聲,季嬤嬤進來,神色比平日凝重。

  「姑娘,外院抓住一個探聽舊事的人。」

  崔令宜抬眼,「探聽什麼舊事?」

  「十二年前水患賑糧。」

  屋中一下安靜,春柳臉上的笑意退得乾乾淨淨。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解無聊,❶0❶🅚🅚🅢.🅒🅞🅜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崔令宜指尖輕輕壓住信紙,十二年前,那一年她還小,卻並非全無記憶。

  她記得江水漲得很快,城外許多人流離失所。崔家開倉施粥,母親幾日幾夜沒合眼。父親常在外頭奔走,回來時衣擺上全是泥。後來有一夜,父親淋著雨回來,進門便吐了血。

  再後來,家裡人很少提那一年,只說父親勞累過度,傷了根本。

  前世她嫁入侯府後,也曾聽人含糊提起過崔家賑糧舊事。那時她自顧不暇,只以為是旁人拿商戶出身譏諷她,並未深查。如今想來,前世許多刀,原來早在她看不見時便埋下了。

  「人呢?」崔令宜問。

  「扣在外院柴房。」

  「誰的人?」

  「暫時看不出。他自稱是舊年災民之後,說想找當年施粥名冊,替亡父立碑。」

  春柳氣道:「這種話也有人信?」

  季嬤嬤卻道:「話未必真,人也未必全假。他身上確有江北災民戶籍的舊紙,只是紙太舊,像是特意翻出來的。」

  崔令宜聽到這裡,反倒冷靜下來,若三皇子的人要查舊事,不會只派一個漏洞百出的探子,這人更像是試探。試探崔家聽見「賑糧」二字,會慌到什麼地步;試探她會不會立刻毀舊帳、藏舊冊、趕舊人,她若亂,後頭的刀便能順著亂處扎進來。

  「把人帶來。」崔令宜道。

  季嬤嬤微微一怔。

  崔令宜道:「在外廳見。趙平、老管事都來。春柳,你去請兩位商會輪值掌柜做旁證。」

  春柳忙應。

  季嬤嬤看著她,眼裡閃過一絲讚許,不關起門審,不私下用刑,而是請旁證,這便是不讓人日後說崔家心虛。

  半個時辰後,那探子被帶到外廳。他約莫三十上下,身形瘦削,衣裳洗得發白,進門便跪下磕頭。

  「小人只是想找舊名冊,絕無惡意。」


  崔令宜坐在上首,看了他一會兒。

  「你父親叫什麼?」

  「秦二河。」

  「哪裡人?」

  「江北良平縣人。」

  「哪一年逃荒來江南?」

  「十二年前。」

  「當年在崔家哪個粥棚領過粥?」

  男人遲疑一瞬。

  崔令宜淡淡道:「你既替亡父立碑,這些總該知道。」

  男人額角滲出汗,「城、城南。」

  趙平在旁邊翻開舊冊,崔家舊冊並未全丟。崔令宜掌家後,曾命人清點庫房,把歷年帳冊分門別類重整。十二年前的帳大多封在後庫,平日沒人動,卻也沒毀。

  趙平很快道:「十二年前崔家粥棚只設城東、城北和西碼頭三處,沒有城南。」

  男人臉色白了。廳中兩個商會掌柜互看一眼,神色也變了。

  崔令宜並不動怒,她問:「誰教你來的?」

  男人嘴硬:「沒人教。」

  崔令宜道:「那便送官。你偽造災民舊紙,入崔府探舊帳,若只是求名冊,官府自然會還你清白。」

  男人肩膀一抖,他顯然沒想到崔家會把事情往官府送,這種舊事,富戶人家最怕見官。一見官,就要翻舊帳,就要被人議論,可崔令宜偏偏不怕似的。

  男人咬牙不說話。

  崔令宜看向趙平:「寫狀紙。」

  趙平立刻鋪紙。

  筆剛落下,那男人終於撐不住:「小人只是收了銀子!有人給了小人五十兩,讓小人來問崔家十二年前有沒有施粥名冊,有沒有沉船帳。」

  「什麼人?」

  「不認識。只知道是京口口音,左手缺一截小指。」

  崔令宜眼神微動,京口,水路要地,這不是隨便找來的閒漢。

  她讓人把供詞寫下,按手印,一份留崔府,一份送府衙,一份送商會存檔。

  那男人被帶走後,外廳仍靜。許老掌柜也來了,他看著崔令宜,聲音發沉:「崔家主,當年賑糧沉船之事,老朽隱約聽過。那時你父親……」

  他頓住。

  崔令宜接過話:「我父親病倒,與此事有關?」

  許老掌柜嘆了口氣,「傳言是這樣。只是當年你母親壓得很緊,不許外頭亂說。江南商戶也承過崔家的情,沒人願意拿此事嚼舌。」

  崔令宜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母親壓下舊事,未必是心虛,也可能是為了保住崔家,保住父親,保住一船已死的人最後一點體面,可如今有人要翻,便不是她不想翻就能避開的。

  「趙平。」她道,「把十二年前水患賑糧相關帳冊全部取出來,今晚先由崔府自查。」

  趙平臉色一變:「家主,這麼多舊帳,若傳出去……」

  「傳出去也比讓別人替我們傳好。」崔令宜抬眸,聲音不高,卻穩。「還有,去請當年在崔家做過賑糧事的老人。活著的,一個個請回來;死了的,查家中後人。」

  她頓了頓,「銀子照給,話慢慢問。」

  許老掌柜看著她,忽然明白三皇子為什麼忌憚她。這位崔家主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會算帳,也不是會借勢,而是刀落到舊傷上時,她第一反應不是遮,不是哭,是把燈點起來。

  夜裡,後庫開封,一箱箱舊帳被抬出來,灰塵撲了滿地。

  崔令宜坐在燈下,翻開第一冊,紙頁泛黃,字跡仍清楚。

  十二年前七月初三,崔家出米三千石,送西碼頭。

  七月初六,朝廷賑糧六千石暫存崔家南倉。

  七月初九,糧船六艘北上。

  七月十一,兩船沉於鷺鷥灣。

  崔令宜的目光停在「鷺鷥灣」三個字上。

  春柳給她披衣,低聲道:「家主,夜深了,您身子要緊。」

  崔令宜沒有抬頭,「再看一頁。」

  她翻過下一頁,上面夾著一張舊紙,紙上不是帳,而是一行父親的字:「風浪不足沉船,船底有鑿痕。」

  崔令宜的呼吸微微一滯,燈花啪地爆開,窗外雨聲忽然大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