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行字像一根細針,扎進了崔令宜記憶深處。
風浪不足沉船,船底有鑿痕。她盯著那張舊紙看了很久,久到春柳忍不住輕輕喚她:「家主?」
崔令宜回過神,把舊紙平平整整壓在帳冊旁,吩咐道:「去叫趙平。」
春柳不敢耽擱,忙披衣出去。
夜已經深了,崔府後庫卻很快重新亮起燈。趙平匆匆趕來,鞋面還沾著泥。他看見那張舊紙,臉色一下變了,「這是老家主的筆跡。」
崔令宜問:「你認得?」
趙平點頭:「小的十幾歲進崔家帳房,老家主還親自查過小的算盤。老家主寫字有個習慣,『船』字右邊那一點總往上挑。」他說完,又低頭看了一遍,聲音壓得更低:「真是老家主。」
崔令宜沒有立刻歡喜,筆跡是真的,不代表事情就簡單。
舊紙藏在帳冊里十二年,沒有入官府,沒有入崔家明帳。父親當年發現船底有鑿痕,卻未能把事查明,或者查明了卻不能說。
無論哪一種,都說明當年壓在崔家頭上的,不只是一場水患。
「當年沉船後,誰去鷺鷥灣看過?」她問。
趙平想了想:「老管事應當知道。還有一個姓陸的船頭,當年替崔家跑過糧船,後來傷了腿,回京口老家去了。」
京口。
崔令宜眼神一頓,白日那個收銀探舊事的人,也說對方是京口口音,左手缺一截小指,這兩處合在一起,便不能當巧合看。
她道:「立刻派人去請老管事,不驚動旁人。再查京口姓陸的船頭,若還活著,先不要請進崔府,安排在外頭見。」
趙平應聲,又問:「這張紙……」
「抄一份,原件封存。」崔令宜想了想,「封三處。一處崔府,一處商會,一處送給長公主。」
趙平遲疑:「送京城?」
「送。」她聲音很穩,「三皇子既然查到舊事,京中遲早會有風聲。公主府不能等流言到了門口才知道。」說到這裡,她頓了頓,「另寫一封給裴硯聲。」
春柳正端茶進來,聽見這句話,手一抖,茶水險些灑出來。
崔令宜看她一眼。
春柳忙低頭:「奴婢只是……只是沒想到家主會主動給世子寫。」
崔令宜沒有生氣,她從前確實不願主動給裴硯聲遞任何軟處。好像只要一遞,便會被他順著軟處闖進來,把她連人帶孩子都護到他的羽翼底下,可如今不同,她要用他,不是依附他,這兩件事,她分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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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京中查案,比我方便。」崔令宜道,「告訴他船底有鑿痕,查當年工部水運檔、京口漕船修造冊、以及十二年前誰主審賑糧沉船。」
春柳聽得半懂不懂,卻莫名覺得心口穩了些,家主不是求救,家主是在分派活計。
信寫到天將亮,崔令宜沒有把自己寫得可憐,也沒有提父親當年病倒時她有多害怕。
給蕭雲昭的信里,她只寫舊事有異,請公主府留意御史台是否有人借「賑糧」發難;女學之事照常推進,不必因崔家舊案收手。
給裴硯聲的信更短,「十二年前江南水患,崔家轉運賑糧,兩船沉鷺鷥灣。舊帳夾紙,父親親筆:風浪不足沉船,船底有鑿痕。京口線可查。若你願查,查檔,不查崔府內宅。」
最後六個字,她寫得很重,不查崔府內宅,這是邊界,也是提醒。裴硯聲若仍像從前那樣,以為護她便可以越過她的門檻,這封信便沒有必要再寫第二封。
信送出後,崔令宜才終於回房歇了片刻,可她睡得並不沉,夢裡是很多年前的雨夜。母親坐在床邊,握著父親的手,低聲同他說:「別說了,保住孩子,保住崔家。」父親咳得厲害,掌心全是血,年幼的她站在門外,只看見一盞燈在風裡晃。
醒來時,天已大亮。
春柳守在床邊,見她睜眼,忙道:「家主,老管事來了。」
崔令宜坐起身,小腹有些墜,她按了按,緩了片刻才道:「請他到小書房。」
春柳心疼:「您先吃點東西。」
崔令宜看她一眼,「端來。」她不是鐵打的,越是有事,越不能把自己熬壞。
一碗熱粥下肚,身上總算有了些力氣。
老管事進來時,頭髮已經全白。他當年跟過崔令宜的父親,後來因腿疾退到莊子上養老。若非崔令宜掌家後重新整理舊人名冊,府里年輕些的下人甚至不知還有這麼個人。
老管事一看見那張舊紙,眼圈立刻紅了,「老爺當年果然留下了。」
崔令宜心頭一沉,「你知道?」
老管事跪下,聲音啞得厲害:「姑娘,當年糧船不是被浪打沉的。老奴隨老爺去鷺鷥灣看過,船底有人為鑿開的口子,鑿口整齊,不是礁石撞的。」
「為何不報官?」
老管事閉了閉眼,「報了。」
老管事道:「老爺把證據遞到江南巡撫衙門。第二日,押船的兩個船工便死了,一個說是失足落水,一個說是畏罪自盡。第三日,京中來了急令,說賑糧延誤,先治轉運之責。若老爺再咬著船底鑿痕不放,崔家便要擔下私吞賑糧、毀證滅口的罪名。」
春柳聽得臉色慘白。
老管事伏在地上,泣不成聲:「夫人沒法子,只能拿崔家半數流動銀補足沉掉的糧。老爺卻因此傷了心脈,從那以後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崔令宜坐著沒動,她早知道父親病倒未必只是勞累,卻沒想到真相竟是這樣。
補糧,堵罪,吞冤,崔家用半數家底保住了災民糧,也保住了全族性命,卻把一個清白人活活壓垮。
她問:「當年主審是誰?」
老管事道:「江南巡撫嚴紹元。後來調入京中,做過戶部右侍郎,如今已經致仕。但當年催辦此案的京中官員,老奴只知道姓馮。」
馮。
崔令宜想起宮正司里杖斃的馮嬤嬤,想起皇后身邊那些七彎八繞的舊人,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未必是一家,但這個姓,值得記下。
她讓趙平把老管事的話逐字記下。
老管事按手印時,手抖得厲害,崔令宜沒有催他,等供詞寫完,她道:「你先回莊子。近日不要見生人,府里會派人護著你。」
老管事抬頭:「姑娘要翻案?」
崔令宜看著窗外,天光已經穿過雲層,照在濕漉漉的庭院裡,「不是現在。」她道,「現在翻,是給人遞刀。先查,查到誰的手伸進船底,再決定何時翻。」
老管事怔怔看她,像透過她看見了當年的老爺和夫人。
京城,裴硯聲收到信時,正在大理寺看盧平假供,他拆開信,看到「船底有鑿痕」六個字,臉色驟然沉下,再看到最後一句「不查崔府內宅」,他指腹停在紙上,許久沒有動。
雲墨在旁邊不敢出聲。過了好一會兒,裴硯聲才低聲道:「她還肯給我劃線,便是還肯用我。」
雲墨聽不懂這話,卻聽出世子聲音里那點極淡的自嘲。
裴硯聲把信收進袖中,「去戶部舊檔房,查十二年前江南水患賑糧沉船案。再查京口漕船修造冊,左手缺小指的船匠、船頭、押運人,一個也別漏。」
雲墨應下。
裴硯聲又道:「崔府內宅的人,不許碰。」
雲墨一愣:「世子?」
裴硯聲抬眼,「她說不許,便不許。」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也靜了一瞬,前世他總以為自己給的便是好的,給名分,給庇護,給侯府的門,給旁人求都求不來的體面,可他從未問過她要不要。今生她肯把舊傷露出一角,不是讓他替她包起來,而是讓他去查該查的地方。
裴硯聲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神色已冷,「另備一封信給長公主。告訴她,御史台三日內必有人拿崔家舊案做文章。她若要護女學,先護帳,不要護人情。」
雲墨領命退下。
裴硯聲獨自坐在案前,窗外天色陰沉。他忽然想起前世崔令宜在侯府病中,也曾提過一句江南舊案,那時他忙於朝局,只說:「舊事既已過去,何必再傷神。」原來不是過去,是沒人替她聽完。
裴硯聲攥緊袖中信紙,這一次,他會聽,但刀柄,要還在她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