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聲預料得很準,三日後,御史台果然遞上第二封摺子,這一次,摺子沒有再說女學「不安於室」那樣虛浮的話,而是把矛頭對準了崔家。
摺子里寫,江南崔氏十二年前曾經手賑糧轉運,兩船沉沒,帳目不清。如今長公主府採買崔家牽頭商會之貨,又借崔氏銀糧辦女學,恐有「以公主清名,為商賈洗舊污」之嫌。
話寫得極毒,不說女學錯,只說女學腳下的錢糧不乾淨。
朝堂上原本對女學冷眼旁觀的人,立刻像聞到血腥味似的動了。有人說女學可暫緩,待崔家舊案查清再辦;有人說公主府採買應全數停下,免得牽連聖名;還有人話里話外暗示蕭雲昭識人不明,被江南商戶利用。
蕭雲昭站在殿中,聽得面色平靜,若是從前,她大約已經氣得當場懟回去。她是父皇最寵的女兒,罵人時從不怕誰,可如今她知道,朝堂上最沒用的就是「本宮相信」,相信不能入帳,相信也不能堵住御史的嘴。
她等眾人說完,才出列,「父皇,兒臣有三件事要奏。」
聖人看她:「說。」
「第一,公主府採買江南貨物,貨已入庫,帳已送三司備案。若有一筆銀錢不清,兒臣願受罰。」
「第二,女學所用衣料、米糧、紙筆,皆列明出處。女學不因某一家商戶而立,也不因某一家商戶被查而廢。」
「第三,崔家十二年前賑糧舊案,兒臣不知內情,不敢替其辯白。但既有人彈劾,請父皇命有司重查舊檔。若崔家有罪,依法辦;若有人借舊案攀誣,也依法辦。」
殿上一靜,這話比「崔家清白」更難駁。她沒有護短,她要查,而且把女學和崔家舊案分開。
御史皺眉道:「長公主殿下說得輕巧,若崔家當年真有虧空,今日女學豈不是受了不義之財?」
蕭雲昭看向他,「御史大人既說不義之財,可有證據?」
那御史道:「舊案帳目可疑,便是疑點。」
「疑點不是罪。」蕭雲昭聲音冷下來,「若疑點就是罪,明日本宮也可疑御史大人家中米糧來路不明,先封了貴府飯鍋再慢慢查。」
殿上有人差點笑出聲,又硬生生忍住。
御史臉色漲紅:「殿下強詞奪理!」
「本宮只是照你的理講。」蕭雲昭道,「查,可以。未查先定罪,不可以。」
聖人看著女兒,眼中情緒很深。他從前疼蕭雲昭,是疼她驕縱明亮,像宮裡唯一一枝不怕風雨的花,可如今他發現,這枝花竟也開始長刺、紮根,甚至學會借朝堂的土往上長。
戶部尚書出列道:「陛下,十二年前江南水患舊檔仍在戶部,可調出覆核。」
大理寺卿也道:「若涉及沉船、人命與賑糧,臣請同查。」
蕭承珏站在群臣之中,眉眼溫和,他沒有開口,今日這封摺子,本就不是為了立刻打倒崔家。只要舊案重查,崔家就會被架到火上。蕭雲昭越護女學,越要解釋自己為何信崔家。解釋越多,牽連越深,可他沒想到,蕭雲昭竟把刀接了過去,直接請查。
她若慌亂,便是護短。
她若沉默,便是心虛。
她請查,反倒把主動權搶走一半。
蕭承珏眼底掠過一絲陰沉,這不是蕭雲昭從前會有的反應,又是崔令宜教的?
聖人最終下旨:戶部調舊檔,大理寺會同覆核,三日內先呈舊案簡錄。
散朝後,蕭雲昭沒有立刻回府,她去了女學。
院中正上算帳課,二十個孩子面前各放一把算籌。女先生教她們算米票,三斤米一張票,五日一領,一月六次,一人一月可領幾斤。
最小的那個掰著手指算,算到一半急得臉紅。旁邊年長的女孩小聲提醒:「三六十八。」
女先生敲了敲桌面:「提醒可以,不許替她說完。」
蕭雲昭站在窗外看了一會兒,心裡那點在朝堂上壓住的火,慢慢沉下去。她忽然明白崔令宜為什麼總愛看帳,因為帳不會討好人,也不會說漂亮話,可帳落在紙上,一筆是一筆,最能安人心。
沈春禾從另一間屋裡出來,見她神色不對,低聲問:「殿下,出事了?」
蕭雲昭看她一眼。沈春禾如今仍怕人,卻已經學會看人臉色。
「有人拿崔家舊案做文章。」蕭雲昭道。
沈春禾臉色微白:「那女學……」
「不停。」蕭雲昭說得斬釘截鐵,「越是有人想讓它停,越不能停。」
沈春禾沉默片刻,忽然道:「若需要我再去作證,我可以去。」
蕭雲昭一怔,沈春禾攥著袖口:「我從前總覺得自己能做的事很少。可那日我同孩子們說完,她們下課後來問我,賣身契要怎麼看。我才知道,我這樣的人,也能有一點用。」
她說得很輕,卻很穩。
蕭雲昭心頭微動,女學的第一點回報,竟不是孩子們學會了多少字,是沈春禾先站穩了一點。
她道:「暫時不用你去朝堂。你在這裡,把孩子教好,就是證據。」
這話傳到御史耳里,大概又要被說成荒唐,可蕭雲昭卻覺得,這比殿上那些大道理都實在。
回到正院後,她立刻叫來公主府帳房,「從今日起,女學帳另立一冊。」蕭雲昭道,「江南採買歸江南採買,女學日用歸女學日用,米票、衣料、先生月銀、醫棚藥材,一筆筆拆開。誰要查,便讓他看。」
帳房遲疑:「殿下,這樣做會多出許多瑣碎帳。」
「多便多。」蕭雲昭看著他,「帳越瑣碎,越不怕人挑。」
她頓了頓,又道:「還有,崔家舊案未明前,公主府不替崔家說一句清白話。只說查帳、查檔、查證。」
這句話說出口,她心裡微微一沉,她信崔令宜,可她更明白,信任若要站在朝堂上,就得先穿上證據的甲。
夜裡,公主府收到裴硯聲送來的短箋,上面只有兩行字:「護帳,不護情。舊案可查,女學不可停。」
蕭雲昭看完,笑了一聲,「他倒像同崔令宜商量過似的。」
萃英問:「殿下要回信嗎?」
「不回。」蕭雲昭把短箋壓進帳冊里,「該說的,今日朝上已經說了。」
窗外夜色漸深,京城的風從宮牆與府巷之間吹過,帶著一股將雨未雨的悶意。
有人想用舊案壓女學,可蕭雲昭第一次沒有隻想著贏一場口舌,她要等舊檔,等證據,等崔令宜那邊,把被塵封的船底翻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