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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戶部缺頁

2026-09-08 17:13:03 作者: 枝葉蔓蔓

  戶部舊檔房在皇城西側,常年不見多少日光。裴硯聲進去時,守檔的小吏還打著哈欠。

  這地方平日最清閒,除了年終核冊,少有人來翻十幾年前的舊案。架上堆著一卷卷泛黃檔冊,灰塵厚得能寫字。

  戶部郎中陪在旁邊,笑得有些僵,「裴世子,十二年前江南水患舊檔都在此處。只是年深日久,難免散亂。」

  裴硯聲淡淡看他一眼,「散亂不要緊,別少。」

  郎中笑意更僵。

  雲墨帶人把舊檔一箱箱搬到長案上,裴硯聲沒有急著看供詞,而是先看目錄。查舊案,最怕被人牽著鼻子看別人想讓你看的東西,目錄才是骨架。

  江南水患賑糧案,卷一是災情奏報,卷二是撥糧數目,卷三是水路轉運,卷四是沉船核銷,卷五是問責文書。

  卷一、卷二都在,卷三也在,到卷四時,裴硯聲指尖停住,目錄上寫著,沉船核驗附船工口供三份,船體勘驗圖一份,江南巡撫嚴紹元呈報一份,箱中卻只有巡撫呈報。

  雲墨低聲道:「少了口供和勘驗圖。」

  戶部郎中忙道:「舊案輾轉,缺幾頁也是有的。況且當年已定風浪沉船,勘驗圖未必緊要。」

  裴硯聲合上檔冊,「未必緊要?」

  郎中額頭見汗,裴硯聲道:「賑糧沉船,死了船工,虧了糧米,戶部核銷上萬石。你告訴我,船體勘驗圖未必緊要?」

  郎中撲通跪下:「下官失言。」

  裴硯聲沒有理他,他翻開嚴紹元當年的呈報。字寫得極周正,措辭也穩。通篇都在說江南連日暴雨,水勢湍急,糧船行至鷺鷥灣突遇旋流,船體傾覆,押運人救援不及。

  沒有鑿痕,沒有疑點。崔家在這份呈報里,只是「受命轉運,失察有責」,最後由崔家補足沉糧,地方官申飭了事。看上去合情合理,太合情合理,反倒像是早就把每個窟窿補平了。

  裴硯聲問:「當年誰經手入檔?」

  小吏被叫來,翻了許久登記冊,道:「回世子,當年入檔的是戶部主事馮其遠。」

  馮?裴硯聲眸色微沉,雲墨也抬頭看了他一眼,又是馮。

  

  「馮其遠如今何處?」

  「十年前外放,後因病致仕,聽說回了青州老家。」

  裴硯聲道:「聽說?」

  小吏不敢吭聲,戶部郎中忙道:「下官立刻去查吏冊。」

  「不必立刻。」裴硯聲聲音很淡,「現在查,人人都知道我要找他。」

  郎中一時不知該答什麼。

  裴硯聲把卷四單獨放到一邊,「封存。」

  戶部郎中一驚:「世子,這……」

  「奉旨覆核舊案,大理寺會同戶部。自今日起,江南水患舊檔不得外借,不得添補,不得替換。少一頁,問管檔之責;多一頁,也問。」

  這話說得不重,卻壓得舊檔房裡所有人都低下頭。

  裴硯聲又看卷五問責文書,問責文書里,崔家確實補足了沉糧,數目比沉沒的還多兩成。朝廷沒有治崔家重罪,恐怕不是仁慈,而是崔家拿銀子堵住了災情缺口。

  他看著那一筆「崔氏補糧八千石」,指尖微微收緊。前世他從未問過,崔令宜的嫁妝為何那樣厚,卻又為何總有些舊帳不能動,他只當江南首富,家底自然深,可這一筆筆看下來,才知道那所謂家底里,埋了多少不能說的血氣。

  雲墨低聲道:「世子,是否立刻去查嚴紹元?」

  裴硯聲搖頭,「嚴紹元是明面上的人,先不動。」

  「那查誰?」

  「查馮其遠。」裴硯聲合上檔冊,「再查十二年前,馮其遠與哪幾家勛貴、宮中內侍有往來。」

  雲墨領命,裴硯聲又補了一句:「暗查。不要驚動長公主,也不要驚動崔家。」

  他說到「崔家」二字時,停了一下,崔令宜讓他查檔,不查內宅,可她沒有不許他查外頭那些伸手的人,邊界之內,他可以做得更快。




  裴硯聲沉默片刻,「告訴。」

  雲墨有些意外,若按世子從前的性子,查到一半是不會說的。總要把結果握穩,再一併送到人面前。


  裴硯聲看出他的疑惑,冷聲道:「她不是案卷之外的人。」她是崔家家主,也是當年那場舊案里,失去父親、被迫承接家業的人,她有權知道每一步。

  雲墨低頭:「屬下明白。」

  裴硯聲回府後,親自寫信,他寫得比往日慢,「戶部卷四缺船工口供三份、船體勘驗圖一份。入檔人為馮其遠。嚴紹元呈報只言風浪,不提鑿痕。崔氏補糧八千石,較沉糧多兩成。」

  寫到這裡,他停了停,按他本能,下一句該寫「此事交我」,可筆尖懸了許久,他沒有寫。

  他另起一行:「我繼續查馮其遠。你若有京口線,先保人,再取證。」最後,他又添:「別熬夜。」寫完這三個字,裴硯聲自己都覺得有些突兀,他盯著看了半晌,終究沒有劃掉。

  信送出後,雲墨進來回稟:「世子,三皇子府的人今日也去過戶部,只是被攔在外頭。」

  裴硯聲眼神冷下來,「誰攔的?」

  「戶部尚書親自下的令,說陛下有旨,舊檔只許覆核官員調閱。」

  裴硯聲淡淡道:「尚書大人倒還清醒。」

  雲墨道:「只是三皇子府未必會罷休。」

  「他當然不會罷休。」裴硯聲望向窗外,蕭承珏把舊案翻出來,卻不一定希望舊案真查清,他要的是一團髒水,髒水足夠渾,便能潑到蕭雲昭、崔令宜和女學身上,可若水底真沉著刀,那便未必只割崔家。

  裴硯聲垂眸,「讓人盯緊馮其遠的老家。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雲墨應聲退下,屋中只剩他一人,裴硯聲從袖中取出崔令宜的信,又看了一遍最後那句「不查崔府內宅」。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她連防他,都防得這樣清楚,可他竟不覺得惱,他只覺得,這樣也好,她還肯讓他站在門外,已經是今生比前世多出來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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