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聲的信到江南時,崔令宜剛見完京口來的陸船頭。
陸船頭不姓陸,他原名陸阿滿,年輕時在漕船上討飯吃,後來跑江南水路跑出名聲,人人都叫他陸船頭,真名反倒少有人記得。
他來的時候坐著一輛不起眼的青篷車,車簾壓得很低。崔府沒有讓他進正門,而是從後巷一處舊宅轉進來。這是崔令宜定的,舊證人未必比新證據安全,因為人一進崔府正門,半個江南都會知道她在查什麼。
崔令宜沒有繞彎,「十二年前鷺鷥灣沉船,你在場?」
陸船頭沉默了很久,久到趙平以為他不會開口才啞聲道:「在。」
「你看見了什麼?」
陸船頭抬頭,眼裡有一層很深的懼意,「看見船底被人動過。」
屋中靜下來。
崔令宜問:「動手的是誰?」
陸船頭搖頭:「沒看見人。那夜雨太大,船隊停在鷺鷥灣避風。小的半夜聽見水聲不對,出去看,見第二艘船吃水忽然深了。等人下去摸,船底已經開了口子。」
「為何當年不作證?」
陸船頭苦笑,「作了。」
又是這兩個字,報了,作了,可最後都消失在舊檔缺頁里,崔令宜指尖微冷。
陸船頭繼續道:「小的和兩個船工都按過手印。後來那兩個船工死了,小的被人砸斷一條腿,若不是老家主暗中給了銀子,讓小的連夜回京口,小的也活不到今日。」
趙平呼吸發沉,「那你為何現在肯來?」
陸船頭看向崔令宜,「因為有人先找到了小的。」
崔令宜並不意外:「左手缺一截小指?」
陸船頭臉色驟變,「家主知道?」
「他也派人來試探過崔府。」
陸船頭喉結滾了滾:「那人叫邢五。從前是京口船匠,專會修船底。十二年前出事後,他忽然發財,後來左手小指沒了,說是賭坊里被人剁的。可我們這些跑船的都知道,他那手指不是賭債,是滅口。」
「滅誰的口?」
「滅他自己的口。」陸船頭聲音發抖,「他拿了銀子鑿船,後來又想拿此事訛人,才丟了一截指頭。」
春柳聽得幾乎喘不過氣,崔令宜卻更冷靜,「可有證據?」
陸船頭從懷裡取出一塊舊木片,木片不大,邊緣發黑,像是從船板上剖下來的。
「這是當年老家主讓我藏的。船沉後撈起殘板,鑿痕旁邊有一處未被水泡爛。老家主說,若有一日崔家能翻案,拿這個找懂船的人看。」
趙平忙接過來,木片上果然有一道人工鑿開的痕跡,整齊而深,絕不是礁石撞裂。
崔令宜看著那塊木片,心口像被什麼壓住,父親當年不是沒有留後手,只是那時崔家被逼到絕處,證人死的死,傷的傷,京中急令壓下來,他只能先保活人,保災民的糧,保崔家不被一口吞掉。
她問:「邢五如今何處?」
陸船頭道:「京口。只是他這些年背後有人養著,尋常人近不了身。前些日子他派人找我,說若我還想活,就別去江南。」
崔令宜垂眸,「所以你還是來了。」
陸船頭苦笑:「小的老了。躲了十二年,夜裡一閉眼,還是那兩船糧和死掉的人。老家主救過小的命,小的總不能讓崔家又替人背一次黑鍋。」
屋裡沒人說話,崔令宜讓趙平寫供詞,陸船頭按手印時,手很穩。
這一次,崔令宜沒有把證人留在崔府,她安排他住進商會名下一處藥鋪後院,對外只說是來治腿的老船工。藥鋪掌柜的兒子曾受過崔家恩,又在義倉帳上掛名,比普通客棧安全。
「每日換兩個護院。」崔令宜吩咐,「飯食從藥鋪廚房出,藥材另驗。任何人探病,先報到趙平處。」
季嬤嬤聽完,補了一句:「姑娘身邊也要加人。」
崔令宜點頭,她不逞強,查到這裡,對方若急,最先想滅的未必是陸船頭,也可能是她。
裴硯聲的信便是在這時送到,崔令宜拆開,看見戶部缺頁、馮其遠、崔氏補糧八千石,眉眼沉了沉,看到最後一句「別熬夜」時,她動作停了一下。
春柳在旁邊偷偷看她臉色。
崔令宜把信折好,淡淡道:「世子查得很快。」
春柳忍著笑:「還有呢?」
「還有什麼?」
「世子不是讓您別熬夜嗎?」
崔令宜看她一眼,春柳立刻低頭裝作整理紙墨。崔令宜本想不理,可手指按在信紙上,終究還是開口:「今晚二更前歇。」
春柳眼睛一亮:「奴婢記下了。」
崔令宜無奈,這丫頭如今膽子越發大,不過她也知道,身子不是小事。
她寫回信給裴硯聲,把陸船頭供詞、邢五斷指、舊船板鑿痕都寫進去,又附上一句:「京口邢五可查。此人背後有人,勿驚。」寫完,她想了想,又添:「我會二更前歇。」
這行字落下,連她自己都覺得多餘,她盯著看了片刻,耳根微微發熱,最後仍沒有劃掉。
信送走後,崔令宜把舊船板單獨封起來,命人連夜找兩位老船匠驗看。一位是崔家舊人,一位是商會從外地請來的陌生匠人,彼此不見面,各自寫驗詞。
她不只要證據,她要證據互相咬合。
同一夜,京口一處臨河小院裡,邢五正在擦手上的藥膏。他的左手缺了一截小指,傷口雖早好了,陰雨天卻總疼。
門外有人進來,低聲道:「五爺,陸阿滿不見了。」
邢五手一抖,藥膏落在桌上,「不是讓人盯著?」
「盯丟了。有人從水路接走,像是江南崔家的人。」
邢五臉色變了又變,他起身在屋裡走了兩圈,忽然罵道:「崔家那丫頭瘋了?舊案翻出來,對她有什麼好處?」
來人不敢答。
邢五咬牙:「給京里送信。」
「送給誰?」
邢五抬頭,眼神陰狠,「還能給誰?告訴他們,陸阿滿若開口,當年的船板、口供、銀子,誰都別想乾淨。」
那人忙退下。
邢五獨自站在屋裡,聽著外頭河水拍岸聲,後背一點點冒出冷汗,十二年前,他以為崔家已經被壓服,十二年後,他才發現,那位死去的崔老爺,竟還在船底留了一塊木頭,而如今接住那塊木頭的人,比她父親更不肯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