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接通。電流聲夾雜著尖銳的嘯叫刺痛耳膜。
娜塔莎的聲音從聽筒傳出,徹底失去了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平穩。背景音里傳來玻璃碎裂的巨響,以及沉悶的單發步槍聲。
「情報網徹底廢了。高層中出了內鬼。」娜塔莎語速極快,「櫻花國外務省聯合歐美,掛了三千萬美元的懸賞。要這十個老頭的命,或者圖紙。」
趙慶國握著電話的手指瞬間收緊。
「哈巴羅夫斯克的安全屋幾小時前被端了。」娜塔莎喘了一口粗氣,「裡面六個接應人員全被滅口。手段極其殘忍。你們留給他們的接頭信號成了催命符。」
「知道了。」趙慶國面色緊繃,聲音低沉平靜。
「交通線全被封死。邊防軍、警察加上黑手黨,都在找你們。原地待著,或者出來,都是死。」
嘟。信號切斷。
趙慶國收起天線。
廢棄農技站內,溫度逼近零下三十度。狂風順著牆壁的裂縫瘋狂灌入,發出尖銳的呼嘯聲。
十名專家擠在漏風的水泥房最里側。他們身上裹著黑市弄來的舊軍毯,邊緣破損不堪。每個人的眉毛、頭髮和鬍鬚上,全結著一層厚厚的白霜。呼出的氣體瞬間凝結成白霧,直直往下墜。牆角的冰溜子在手電筒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慘白的光。
劉震靠在一旁,用牙齒咬住繃帶一端,單手將左臂上凍結的血痂死死纏住。這是在喀山跳車時被尖銳的冰碴劃出的深口子。他搓著凍僵的右手,走到趙慶國身側。
「氣溫還在下降。這些專家歲數大了,底子薄,我擔心他們堅持不住。」
「建國,彈藥還有多少?」趙慶國問。
李建國卸下彈匣,看了一眼。「長槍每人兩個備用彈匣。短槍子彈不到五十發。如果對面動用重火力,我們撐不過十分鐘。」
「手雷呢?」
「剩下四顆。」趙磊手指凍得通紅僵硬,「我留了一顆。真到了走不脫的時候,我們三個斷後,你帶圖紙走。」
趙磊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中午吃什麼一樣自然。老兵的覺悟里,任務重於性命。
趙慶國沒有接話,視線轉向角落。
阿列克謝雙手死死插在袖筒里。他從懷裡抽出那個舊公文包,凍僵的手指艱難地解開搭扣。他從中抽出一份畫滿複雜線條的圖紙,看了一眼,又小心翼翼地塞回去。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維克多。
「維克多,我的心臟不太好。如果到了危機時刻,你把圖紙拿走。」阿列克謝聲音發抖,但吐字異常清晰,「無論如何,要把這套金剛石系統的數據送到華國。絕不能讓鷹醬或者櫻花國拿到。」
維克多閉著眼,微微點頭。
趙慶國走到阿列克謝面前,蹲下身。
「圖紙你自己帶。人我們會一個不少地帶到華國。」趙慶國盯著阿列克謝的眼睛。
趙慶國起身走到倒塌的辦公桌前,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西伯利亞軍事地圖。
他拔出大腿側的軍刀,「錚」的一聲扎在地圖邊緣,固定住被風吹起的邊角。劉震、李建國和趙磊圍了過來。
趙慶國手指在喀山的位置點下。
「原定路線全部作廢。現在公路、鐵路網,各路人馬都在等著我們出現。」
他手指順著喀山向東滑動。划過一大片沒有任何地名標註的空白區域。
「從秋明往東,順著廢棄的石油管線走。繞開所有城鎮,直插伊爾庫茨克。」
李建國猛地吸了一口冷氣。
「連長!」李建國習慣性地喊出了以前在部隊的稱呼,「這上面標的是原始林區。沒有補給點,沒有路標。西伯利亞的冬天,積雪能把站著的人埋了。進去就是和老天爺搏命。」
「外面被鷹醬和櫻花國布下天羅地網。」趙慶國拔出軍刀,鋒利的刀刃在微光下閃爍,「和老天爺搏命,也比直接出去送命強。只要進去了,鷹醬和櫻花國的情報網也就瞎了。」
他再次拉出衛星電話天線,按下重播鍵。信號接通。
「娜塔莎。」趙慶國直入主題,「原計劃路線作廢。我們走秋明,上石油管線,穿林區。」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吸聲。
「你腦子壞了!」娜塔莎直接爆了粗口,「西伯利亞的林子,冬天就是墳場!零下四十度的氣溫,暴風雪,還有找食的狼群!你們這群人進去,連骨頭渣子都留不下!」
「留下是十死無生,走林子還有一線生機。」趙慶國毫不退讓。
「我需要一個嚮導。能在西伯利亞林子裡閉著眼走出來的本地嚮導。」
「這種天氣,沒人會接這種活!」
「我出十倍價錢!二十萬美金,活下來再加二十萬!」趙慶國砸出籌碼。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風雪聲通過聽筒傳出。
娜塔莎聲音乾澀,「你等我消息!」
氣溫已經降到了零下三十五度。農技站內的水壺裡,水已經徹底凍成了堅硬的冰塊。
劉震在門外積雪下埋了三根極細的絆髮式細線,連著高爆手雷。引信被極其精巧地掛在門框邊緣,任何強行突入都會引發連環爆炸。
第二天下午三點,天色已經徹底暗沉。大雪封天,能見度不足五米。風聲如同無數隻悽厲的野獸在嚎叫。
外面突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踩碎積雪的嘎吱聲,在風中顯得異常清晰。
腳步聲極穩,每一步的間距分毫不差。這不是尋常流浪漢避雪的步伐。
劉震猛地舉起手裡的步槍,瞄準木門。槍托抵緊肩窩,食指搭上扳機。
李建國和趙磊同時轉移槍口,鎖定入口。兩人呈交叉火力站位,封死了所有進攻死角。
趙慶國睜開眼,右手握住大衣口袋裡的馬卡洛夫手槍。大拇指無聲地推開擊錘。
腳步聲停在門外。
幾秒鐘後。
嘩啦。
一團揉碎的細線連同撞針插銷被扔了進來,落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劉震臉色驟變。對方在極其惡劣的視野下,不但發現了隱藏在雪下的細線,還徒手拆了他的詭雷。這種反偵察能力著實令人心驚。
砰!
那扇搖搖欲墜的厚重木門被一隻穿著翻毛皮靴的大腳直接踹開。合頁斷裂,木門重重砸在地上。
狂風卷著大團雪花湧入室內,吹得眾人睜不開眼。
四把上膛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死死對準門口。
風雪中,一個身軀極度粗獷的斯拉夫壯漢跨過門檻。
他身上裹著一件厚實的野熊皮,帶著濃烈的腥膻味。右眼完好,目光冰冷。左半邊臉皮肉嚴重翻卷,是極度低溫凍傷後留下的恐怖疤痕,沒有任何遮掩。
他左手提著一把截短槍管的伊熱夫斯克雙管獵槍,右肩扛著一頭還在滴血的西伯利亞野鹿。
壯漢對準著自己的四個黑洞洞的槍口視若無睹。
他大步走入室內,將那頭百十來斤的野鹿單手甩出。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野鹿重重砸在滿是冰渣的水泥地上,鮮血順著地磚縫隙流淌。
「我是尤里。」
壯漢報出名字。聲音粗糙刺耳。
尤里抬起頭,僅剩的右眼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趙慶國身上。
「你們要嚮導?」
趙慶國鬆開握槍的手,大步走上前。
「二十萬美元。帶我們從秋明走到伊爾庫茨克。」趙慶國直視尤里那張可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