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7章 香 玉之爭
風收水散,天清海闊。
那攪動四方的風柱與水霧,片刻間消散殆盡,只余幾縷殘風掠過天地,幾點水汽凝在高空。
玉祖白衫未濕,摺扇輕搖。
香祖素袍垂落,面色如常。
兩人隔空相望,中間橫著千里虛空,卻似近在咫尺。
先前那毀天滅地的一擊,讓聖人都退避萬里,可對他們而言,不過是起手的互相試探罷了。
海天之間靜默了片刻。
香祖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朝虛空輕輕一抓。
這一抓之間,天地變色。
虛空中憑空生出無數鎖鏈,每一條鎖鏈都粗如神龍,長逾萬里,通體由純粹的香霧凝聚而成。
鏈環相扣之處,各色光華流轉,有的赤紅如烈焰,有的碧青如滄海,有的紫黑如淵,有的銀白如霜————
每一條鎖鏈,都代表一種法則之香。
香祖以香道為基,將天地間三千大道盡數化為香韻。
這些鎖鏈便是那三千道香的具現,每一條都蘊含一種法則的極致,交錯在天地之間仿佛一張不可能遁出的巨網。
鎖鏈未動,那股封鎖天地的壓迫感已讓眾聖透不過氣來。
「唔————」韓正悶哼一聲,臉色煞白。
文演頭暈目眩,搖搖欲墜。
玉劍仙更是舊傷崩裂,鮮血橫流,險些昏死過去。
「別看那鎖鏈上的符文!」
沈知行大喝一聲,手中法訣急掐,「浩然天章」重新祭出,浩蕩金光籠罩了眾人。
眾人這才感覺鬆了一口氣,體內被封的聖氣又重新運轉。
戰場上空,香祖根本沒看這邊。
他的目光始終鎖定那白衫女子,五指緩緩收攏。
三千鎖鏈應聲而動,發出「嘩啦啦」的震響,從四面八方朝那白衫女子絞殺而去。
清香、苦香、檀香、藥香、花香、果香、金香、木香、土香、火香————三千香道,三千法則。每一種香都是一種天地大道的投影,此刻被香祖以無上神通凝成實質,化作萬千鎖鏈,封天鎖地。
鎖鏈過處,虛空被割裂出無數細密的灰痕,天光透不進去,海風繞不過去。
玉祖見狀,輕笑一聲。
她雙手倒背身後,身形飄然,雙足踏空,非但不退,反而迎著那些鎖鏈,一步步向上攀登。
她腳步輕盈,如踏春山,足尖在第一條鎖鏈上輕輕一點。
叮!
一聲脆響,恍如玉磬之音。
那條鎖鏈劇烈震顫,香霧四散,卻連她鞋底都未能沾上。
她借力騰身,白衫翻飛,轉眼落在第二條鎖鏈上。
咚!
這一次聲音渾厚,如擂夔鼓。
那條鎖鏈向下一沉,鏈身崩開一道裂痕,香霧如血般從裂痕中湧出。
玉祖足尖再點,已踏向第三條鎖鏈。
錚!
聲如古琴,鎖鏈被她踩得彎折,香韻亂散。
叮、嗡、錚、咚、鏘、鳴————
她踩著這些鎖鏈一步步向上攀升,足尖所點,虛空生漣,每一條鎖鏈被她踩中,都發出不同的聲音,如鍾如鼓,如琴如瑟,竟在天地間連成一支奇妙的樂章。
那是道音!
是天地大道自身的韻律,被她的腳步引出,與那三千香道碰撞,最終合成一支不屬於凡塵的仙樂。
遠遠望去,她負手踏鏈,白衫飄飄,如孤鶴穿雲。
三千鎖鏈如三千凶龍,在她腳下卻似溫順的階石,天地大道仿佛都在助她攀升。
香祖立在半空,眼神漸冷。
「神玉無瑕?」他低哼一聲:「今日,便破了你的神話!」
說完,右手高高舉起,向下一壓。
三十三天外,天幕破洞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聲音從太虛深處傳來,如億萬雷霆在星空中滾過,震得整個東韻靈洲都輕輕一顫。
天幕裂口被逐漸撐大!
一個巨大的陰影從破洞中緩緩降下!
先是一角飛檐,從裂口中探出,檐下懸著一串銅鈴,每隻銅鈴都有山嶽大小,無風自動,鈴聲低沉,如太古神明低語。
然後是第二層、第三層————
巨樓一層接一層從太虛星空中降下,每露出一層,天地間的壓力便沉重一分。虛空被壓得向四周排開,形成一個深不見底的空洞。
到了第九層時,整座高樓終於完全進入此界。
那是一座九重樓閣,通體玄黑,樓身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枚符文都流轉著幽深的暗光。樓閣高不可測,上接太虛,下臨凡塵,九層飛檐層層疊疊,如九重天闕壓在頭
頂。
歸墟重樓!
此乃香祖在太虛星空所煉之法寶。
其威壓之強,人間界已無法承受,倘若長時間滯留此界,會逐漸破壞法寶所在區域的天地規則,以至於擾亂因果。
香祖一直將其存放於太虛星空,此刻為破玉祖神話,竟不惜將它召入人間。
重樓出現的一瞬,在場所有聖人都覺元神劇震。
那種感覺,就像一隻螞蟻抬頭望見了九天之上落下的巨掌,根本無從抵抗,連逃跑的念頭都難以升起。
重樓緩緩旋轉,九層樓閣每轉一圈,天地法則便扭曲一分。
香祖立於高空,素袍翻卷,右手朝下一指。
轟!
歸墟重樓轟然落下,朝玉祖當頭鎮壓。
玉祖正踏著鎖鏈升至半空,此時抬頭望去,只見整片天穹已被那座玄黑巨樓占據。九層飛檐如九道天環,一層層向她罩來,封死了所有退路!
她沒有半點躲閃的意思。
白影一閃,竟是主動迎了上去,身形如燕,沒入重樓之中。
轟!
樓身落定之後,四方八極同時塌陷,內部無數香道符文忽明忽暗,每一枚符文都散發出詭異的力量。
無數香道大術,凝成最純粹的殺機,從各個方向絞殺而來————那一瞬間,便如掉進了一個由無窮法則構成的死亡漩渦,要將那一點白影碾壓成最細小的塵埃。
玉祖身處重樓內部,卻是半點異色也無。
她摺扇展開,輕輕一扇。
無數白玉光輝自周身浮現,如絲綢般環繞飄飛,一縷縷、一條條,襯得她衣袂飛揚,髮絲輕舞,如天仙臨世。
那些香道符文的詭異力量,一靠近玉華絲帶,便發出「滋滋」聲響,盡數被攪得粉碎。
各種香道大術,有的被彈開,有的被絞散,有的被同化,化作點點白光,融入玉華之中
重樓內的鎮壓之力如怒海狂濤,玉祖卻似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香祖遠遠望見,眉頭一皺。
「神玉無瑕,神玉無瑕————哼!」
他正要變化神通,卻見重樓內的玉祖忽然轉頭,隔著萬里虛空與歸墟重樓的阻隔,朝他望來。
兩人對視的瞬間,香祖心中一動,暗道不妙。
果然,下一刻,他眼前虛空波紋蕩漾,一道白影憑空出現在他面前。
玉手纖纖,朝他胸口拍來!
香祖瞳孔微縮。
「心意合?」
此乃玉祖秘術,不靠挪移,不借遁法,而是以無上心境把自己與天地間某一物交換位置,心念所至,身即隨之。
香祖不敢怠慢,身形一盪,如煙似霧,向後急退。
素袍翻卷間,虛空被拉出一道殘影,瞬息已在萬里之外。
可玉祖比他還快。
她扇交左手,右手一掌拍出。
這一掌看似平平無奇,卻如影隨形,任是香祖如何變幻身法,掌鋒始終不離他胸口三寸。
香祖避無可避,只能微微側身,將萬千香韻凝於身前。
砰!
玉祖的一掌拍在香祖左胸。
兩人周圍同時泛起一圈圈漣漪,那漣漪從虛空中盪開,所過之處,天地色變。
這一瞬間,兩人與此方天地格格不入,像是天地都不容他們,要將他們排出這方空間。
果然,漣漪越盪越大,兩人的身形先後消失。
遠處觀戰的眾聖察覺到兩人氣息消失,都不由得面面相覷,眼中滿是疑惑之色————
同一時間,長生界某處。
虛空蕩漾,香祖的身形向後倒飛出來,撞碎了一座萬丈山峰。
他在半空中連退數步,每一步落下,腳下山河便是一顫。所過之處,萬木低頭,百川倒流,天地靈機如潮水般向兩側避讓。
玉祖那一掌,竟將他從星瀚海拍到了長生界!
他才剛穩住身形,眼前又是白光一閃。
玉祖緊跟著出現,衣袂飄飄,眼神清冷,手中摺扇輕揮。
玉華如波濤湧出,鋪天蓋地,朝他盪去。
香祖剛才雖被打中一掌,卻完全沒有受傷,萬千香韻早將掌力化解。
但他所在的大勢卻因此而弱了一籌,無奈只能將香韻回收,轉攻為守,先穩住陣腳,再伺機而動。
兩人繼續爭鬥,所過之處,虛空崩碎,被撕開一道又一道裂口。
那些口子並不彌合,久久懸掛在天穹上,如一道道灰白色的疤痕————
長生界。
百萬里林海上方,兩道身影交錯而過。
香韻與玉華無聲相撞,下方群山齊齊矮了半截。
古木參天處,枝葉盡俯,溪流斷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奔涌。山中大小宗門、洞府、秘境之中,無數修士同時抬頭,卻什麼也看不見。
只覺心頭一空,像有什麼極浩大的東西從頭頂碾了過去。
蒼梧境。
九座仙城上空的護城大陣同時亮起,又同時熄滅。
城中聖賢館、琅琊閣、丹器坊、萬法樓————所有化劫境以上的修士都變了臉色。他們不約而同地走出靜室,仰頭望天,眼中滿是驚疑。
天穹上只有幾片流雲,什麼異常也無。
可他們分明能感覺到,有兩股大道氣息,如天意臨頭,壓得人喘不過氣!
靈霄域。
雲海之上,兩道身影憑空出現。
香祖足尖落在一座萬仞孤峰的峰頂,玉祖則懸於他對面千里之外。
兩人之間的虛空微微扭曲,像是被兩股無形的力量同時拉扯。
下方山峰開始崩解,碎石尚未落地,又被兩人周身的氣息碾成斎粉。
香祖右手一翻,掌心凝出一縷金香。
那香霧升騰而起,化作一頭萬丈金鵬,雙翼展開,遮天蔽日。
金鵬發出一聲長嘯,朝玉祖俯衝而去。
玉祖不閃不避,摺扇向前一點。
扇尖處,一點極細的白光射入金鵬眉心。
那金鵬身形一滯,金羽片片剝落,尚未靠近玉祖身旁,便化作漫天金霧,消散殆盡。
兩人身形再次交疊,殘影掠過靈霄域的天穹,所過之處,浮雲盡散,日月無光。
玄冰原。
大雪紛飛,寒風如刀。
香祖的身影從一片冰瀑中穿出,掌心向前,香霧凝成一柄無色長刀,劈向玉祖。
玉祖不閃不避,摺扇展開,那柄長刀斬在扇面上,竟無聲崩斷。
香祖冷哼一聲,身形旋轉,素袍如傘,將周圍萬里的冰層盡數捲起,朝玉祖砸去。
玉祖摺扇輕揮,冰層在半空化作漫天水汽,水汽未散,又被極寒之力重新凝成冰針,反向香祖刺去————
花瓣如雪,紛紛揚揚,落了整個玄冰原。
有修士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入手即化,化作一縷極淡的香氣。
「道————這是道的痕跡!」
「誰人在鬥法?」
「不好————莫要抬頭!莫要看!」
「快!快封山!」
這場爭鬥已超出世間想像!
香、玉二人身形交錯,從星瀚海打到長生界,又從長生界打到靈霄域,上一刻還在靈霄域,下一刻又到了蒼梧境————
卻是以整個東韻靈洲為戰場,把天地靈機都攪得錯亂了。
那些在氣運之爭中僥倖活下來的修士,還沒有從血霧散盡的茫然中回過神來,便又陷入了更大的惶恐之中。
沒有人看得清他們的身形。
只有聖境以上的修士,才能模糊感應到,天地間多了兩股不可名狀的大道氣機。
那兩股氣機無處不在,與日月同輝,與天地法則並存!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天穹時而清明,時而昏暗,時而虹霞滿天,時而星辰錯亂。
也不知鬥了多久,星瀚海上空,虛空忽然裂開。
兩道身影同時出現。
香祖素袍輕動,面色如常。
可若細看,他左側鬢邊竟有兩根髮絲散亂了,斜斜垂在耳前,與那整潔的髮髻顯得極不相稱。
相比之下,玉祖白衫依舊,摺扇輕搖,眉目清冷,從始至終都沒有任何變化。
「這裡束手束腳,不如換個地方。」
香祖語氣平靜,可誰都能聽出其中壓抑的不快。
玉祖摺扇一收,笑道:「也好,今日便叫你心服口服。」
「哼!」
香祖再不多言,袖袍一拂,身形已坐回玉輦。
四頭真靈齊齊低吼,拉著玉輦騰空而起,往三十三天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