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複印件,今天放學前收齊。」
廣播裡的聲音重複第二遍。
走廊上原本準備離校的學生紛紛停了一下。
有人低頭檢查書包,確認自己沒有什麼需要上交的材料;有人順口問旁邊同學,助學金申請表為什麼突然管得這麼嚴。
只有許念沒有動。
她懷裡夾著那本練習冊。
複印件藏在書頁中間,紙張比課本略寬一點,邊角露出一道灰白色的線。
王磊盯著那條線,壓低聲音:
「現在怎麼辦?」
沒人立刻回答。
趙主任要求「統一封存」,從表面上看並沒有問題。
材料出現爭議,學校收回所有副本,避免隱私繼續流傳,甚至可以解釋成保護學生。
可廣播來得太快了。
許念剛找到複印件不到十分鐘。
教務處就通知所有學生上交手中副本。
這可能只是巧合。
也可能有人已經知道她手裡還有一套材料。
林辰看向蘇晚晴。
蘇晚晴也正看著他。
兩個人剛才還在爭,究竟應該先交材料還是先保存證據。
現在趙主任替他們做了決定。
不是他們想要的那種。
「先拍完了嗎?」林辰問。
「拍完了。」許念說。
「照片在誰手機里?」
「我的。」
「檢查一下清不清楚。」
許念拿出手機。
相冊里一共九張照片。
申請表、班主任審核欄和每份證明材料都拍到了,邊角也完整。具體內容看不太清,可簽字、日期和頁數能夠辨認。
林辰說:
「照片先不要發給任何人。」
蘇晚晴補充:
「也不要上傳群聊和網盤。自己留著就行。」
王磊撓了撓頭。
「你們兩個現在意見一樣了?」
「沒有。」林辰說。
「暫時一樣。」蘇晚晴說。
王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這不就是一樣嗎?」
林辰沒理他。
「先找老劉。」
許念將手機收回去。
「材料也拿過去?」
「拿。」
蘇晚晴在旁邊道:
「但是只當面核對,不離開你的視線。」
林辰這次沒有反駁。
四個人一起往八班辦公室走。
走到一半,蘇晚晴停下來。
「人太多。」
王磊問:
「哪裡多?」
「我們。」
「我們才四個。」
「許念找班主任覆核材料,不需要四個人陪著。」
「萬一老師問呢?」
「老師不會問你《責任是一種很重要的責任》為什麼還沒重寫嗎?」
王磊立即看向教室方向。
「我作文本還在桌上。」
「回去寫吧。」
「可這裡——」
「有事再叫你。」
「那行。」
王磊轉身前,又對許念說:
「你別怕啊。材料齊就行,實在不行我能證明你去過複印室。」
許念輕輕點頭。
「謝謝。」
王磊走出幾步,突然回頭。
「辰哥。」
蘇晚晴看他。
「你們真不是在查案吧?」
「回去寫作文。」
「知道了。」
他終於離開。
許念往辦公室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蘇晚晴也要去嗎?」
林辰現在頂著蘇晚晴的身體。
從外人的角度看,這件事與一班學生確實沒有直接關係。
「我可以不進去。」林辰說。
「你知道流程。」許念說,「一起吧。」
她不是依賴。
更像在面對一群老師以前,想多留一個知道事情經過的人。
林辰沒有拒絕。
辦公室門開著。
老劉不在。
桌上那杯茶還冒著一點熱氣,說明人剛離開不久。
隔壁老師抬起頭。
「找劉老師?」
「嗯。」
「他去教務處了。」
話剛說完,走廊另一端傳來一陣腳步聲。
老劉走在前面。
身後跟著一名戴細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手裡夾著藍色文件夾。
蘇晚晴認出了他。
教務處趙主任。
趙主任四十多歲,平時說話不算嚴厲,學校大會上也總是笑著。可他不笑的時候,嘴角自然向下,顯得有些冷。
他走到辦公室門口,先看見許念。
又看見旁邊的「林辰」和「蘇晚晴」。
「都在這裡?」
老劉問:
「你們怎麼還沒放學?」
許念把練習冊抱緊了一些。
「老師,我找到一份上周複印的材料。」
老劉立即看向趙主任。
「就是我剛才說的備份。」
趙主任停頓了一下。
隨後露出一種近似鬆了口氣的神情。
「找到了就好。」
他將文件夾放到桌上。
「學校剛廣播過,所有複印件統一收回。你把材料交給劉老師,我們今晚重新核對。」
許念沒有拿出來。
「能當面看嗎?」
趙主任看向她。
「當然會核對。」
「我的意思是,我想看著老師核對。」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下。
隔壁桌老師手裡的紅筆停在卷子上。
趙主任語氣仍舊平和。
「你不放心學校?」
許念下意識低下頭。
「不是。」
「材料之前出現遺漏,你緊張可以理解。」
趙主任拉開椅子。
「但老師處理事情有流程。你把材料放下,明天會給你結果。」
許念的手沒有松。
林辰開口:
「流程里沒有規定,學生必須上交自己留存的唯一複印件。」
趙主任轉頭。
「蘇晚晴,這件事和你有什麼關係?」
「我查過學校的公開資助辦法。」
「為什麼查?」
「名單有異議。」
「你是學生會幹部?」
「不是。」
「申請人?」
「也不是。」
「那就不該介入別人的申請材料。」
趙主任語氣不高。
每一句卻都在劃清邊界。
「這涉及許念同學的家庭隱私。你們在走廊討論、拍照、私下傳遞消息,本身就可能給她造成二次傷害。」
許念抬頭。
「照片只在我手機里。」
「很好,別再外傳。」
趙主任伸出手。
「材料給老師吧。」
許念猶豫。
蘇晚晴說道:
「可以當面核對。」
趙主任看向「林辰」。
「你又為什麼在這裡?」
「她是八班同學。」
「八班那麼多同學,為什麼只有你跟著?」
「我知道材料流轉有問題。」
趙主任的表情淡了一點。
「什麼問題?」
蘇晚晴沒有繞。
「八班提交表里的第三份是許念,編號八-03。」
「她的材料袋原本直接寫名字,後來被白色標籤覆蓋。」
「現在資料室里的八-03,標籤貼了兩層。」
趙主任沒有立刻回答。
老劉轉過頭。
「你怎麼知道八-03貼了兩層?」
蘇晚晴不能說自己親眼看見提交表,也不能交出孫浩。
她掌握的是原始狀態。
林辰掌握的是當前狀態。
可直到現在,兩條證據仍沒有真正合在一起。
「有人看見過。」她說。
「誰?」
「目擊者。」
「名字。」
「暫時不能說。」
趙主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淺。
「匿名目擊者,不能作為證據。」
蘇晚晴道:
「但可以作為核查方向。」
「學校已經在核查。」
趙主任翻開藍色文件夾。
「八班材料數量沒有減少。班級提交三份,複印室登記三份,資料室接收三份。你說材料被換了,有什麼依據?」
「八-03改過名字。」
「學生寫錯名字後重新貼標籤,很正常。」
「誰寫錯了?」
「經辦老師還在核對。」
「當前標籤是誰?」
趙主任沒有回答。
「這是申請學生的隱私。」
「只核對姓名是否與提交表一致,不需要公開家庭信息。」
「你沒有權限核對。」
蘇晚晴沉默下來。
這就是她證據鏈缺的地方。
她知道八-03原本屬於許念。
卻不知道現在白色標籤上是誰的名字。
林辰往前一步。
「現在八-03確實貼了兩層標籤。」
趙主任看他。
「你看見了?」
「看見老師搬材料。」
「資料室不對學生開放。」
「我在外面接水。」
「你為什麼恰好出現在那裡?」
「路過。」
「又是路過?」
這句話不是趙主任第一次聽到。
顯然已經有人將兩人這幾天的異常行動告訴了教務處。
林辰沒有繼續解釋地點。
「老師說標籤貼了兩層。」
「哪位老師?」
「我不知道名字。」
「你也沒有證人?」
「有老師在場。」
「但你說不出是誰。」
趙主任合上文件夾。
「一個不知道姓名的老師,一句沒聽完整的話,加上一個不願意露面的學生目擊者。」
「這不是證據鏈。」
「只是學生自己的推測。」
他說得沒有錯。
林辰知道當前資料袋改過標籤。
蘇晚晴知道八-03原來屬於許念。
如果兩個人在調查最開始就交換完整信息,至少可以明確要求老師當面核對當前標籤和原始提交表。
可他們各自保護來源。
各自只說半句。
現在站在辦公室里,一條線被拆成兩截,哪一截都無法單獨證明問題。
趙主任又看向許念。
「你聽明白了嗎?」
「學校不是不處理。」
「而是要避免無依據的猜測繼續擴大。」
他指了指許念懷裡的練習冊。
「把材料交給班主任。其他同學回去上課,不要再參與。」
許念沒有動。
老劉從桌後走出來。
「材料先不用離開你。」
趙主任皺了下眉。
「老劉。」
「學生擔心,可以理解。」
老劉對許念說:
「你把複印件拿出來,我們當面核對頁數、簽字和日期。看完你自己收好。」
許念這才打開練習冊。
她沒有將全部材料遞出去。
只拿著,一頁一頁翻給老劉看。
老劉核對得很慢。
申請表完整。
班主任簽字完整。
提交日期正確。
需要的證明頁數也與上周檢查時一致。
看到最後,他的臉色明顯沉了些。
「材料沒缺。」
趙主任道:
「只能證明她手裡的備份沒缺。」
「不能證明原材料袋送進資料室時沒缺。」
蘇晚晴問:
「班級提交表能證明。」
「提交表證明班主任收過。」
「複印室登記證明材料複印過。」
「登記只記份數。」
「總數一直是三。」
「所以才可能被替換。」
「還是推測。」
兩邊像繞回了原點。
趙主任將文件夾重新夾到臂彎里。
「今天到這裡。」
「許念的材料由劉老師出具覆核說明。」
「學校會重新檢查資料袋。」
「其他學生不得再進入複印室和資料室附近,不得私下詢問經辦人員,也不得傳播名單和申請材料。」
他看向林辰和蘇晚晴。
「你們兩個,分別跟班主任寫一份情況說明。」
「說明這幾天查了什麼、問了誰、有沒有拍攝或者複製學校材料。」
「現在寫?」林辰問。
「晚自習前交。」
「為什麼分開?」
「你們本來就是兩個班的學生。」
趙主任說道:
「還是說,你們一直在共同調查?」
林辰沒有回答。
蘇晚晴也沒開口。
趙主任看了他們一會兒。
「既然沒有,就各寫各的。」
辦公室門口陸續有老師經過。
談話只能結束。
許念收好複印件。
離開前,趙主任再次提醒:
「材料不要給其他學生看。」
「明天學校會通知覆核結果。」
許念點頭。
三個人走出辦公室。
一直走到樓梯拐角,許念才低聲說:
「是不是我給你們添麻煩了?」
「沒有。」林辰說。
「這本來就是你的資格。」
蘇晚晴沒有說安慰的話。
她只問:
「趙主任剛才有沒有問你,誰幫你拍的照片?」
「沒有。」
「如果問,就說你自己拍的。」
王磊不能被拖進來。
許念點頭。
「我知道。」
「先回教室吧。」
許念走後,樓梯間只剩他們兩個。
放學鈴已經響過。
夕陽被窗框分成一塊一塊,落在台階上。
林辰靠著牆。
「你早知道八-03是許念。」
「你早看見第三個袋子貼了兩層。」
「為什麼不告訴我編號?」
「你也沒告訴我現狀。」
「我發了消息。」
「只說貼了兩層。」
「你也只說提交表第三行。」
兩個人說到這裡,都停了。
剛才在辦公室里,他們因為各自少說的半句話,被趙主任用同樣的理由擋了回來。
結果不只是什麼都沒查清。
許念還被要求交情況、交材料、解釋照片。
他們所謂的謹慎,沒有真正保護到她。
反而讓她站在了最前面。
林辰從口袋裡拿出一張便簽。
陳夢瑤早上用來提醒他交英語作業的,背面還是空白。
他低頭寫了兩個字。
【合作。】
沒有解釋範圍。
也沒有寫條件。
林辰將紙遞過去。
蘇晚晴沒有立刻接。
「合作什麼?」
「助學金。」
「只限這件事?」
「只限這件事。」
「信息全部共享?」
「與這件事有關的全部。」
「來源呢?」
「來源可以暫時匿名,但真實性要說明。」
「行動前先通知?」
「至少別再同時撞到資料室門口。」
蘇晚晴看著那兩個字。
紙很小。
「合作」卻寫得很重,最後一筆差點劃破紙面。
她接過便簽。
看了很久。
沒有把紙條退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