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可可發出的消息,在晚上十點零七分得到回覆。
【蘇慧蘭:這些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
周可可幾乎立刻回了過去。
【就是這幾天。姐姐和林辰總在學校單獨說話。】
【我本來沒想告訴您,可助學金名單出問題以後,他們兩個又總往辦公室和資料室跑。】
隔了半分鐘,她又補充:
【學校里已經有人覺得他們在談戀愛了。】
蘇慧蘭沒有回覆最後一句。
她只問:
【老師知道嗎?】
周可可盯著屏幕,想了想。
【應該不知道吧。】
這次,對面沒有再輸入。
同一時間,林辰正坐在蘇晚晴臥室的書桌前。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蘇慧蘭發來的消息很短。
【明晚回家吃飯。】
沒有問照片。
也沒有提林辰。
林辰看了兩遍。
這句話比直接質問更像蘇慧蘭。
她不會在聊天軟體里討論重要問題。
她會先確認時間,準備資料,再坐到餐桌對面,一項一項問清楚。
林辰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他本想給蘇晚晴發消息提醒。
手指落在聊天框上,又停了下來。
目前最急的不是照片。
是許念。
如果他們因為周可可轉移方向,趙主任反而更容易用「學生關係問題」蓋過助學金材料的異常。
他最後只發了一條:
【三號事件,明天先見申請人。】
蘇晚晴回覆:
【已經問過。她不想擴大。】
【練字:當面確認。】
對面停了一會兒。
【舊圖書館長椅,午休。】
第二天中午,舊圖書館外的長椅上落了一層薄灰。
這邊很少有人來。
長椅後面是圖書館舊牆,牆腳長著一小片顏色發黃的草。前方隔著冬青和一條小路,偶爾有學生抱書經過,卻看不清長椅上攤開的紙。
許念坐在最左邊。
她把書包抱在腿上,拉鏈拉得很緊。
蘇晚晴坐在另一端。
林辰沒有立刻坐下。
他先將手裡那本作文選放到椅子中間,確認從小路方向看過去,只像三個人在交換學習資料。
「照片還在你手機里嗎?」蘇晚晴問。
許念點頭。
「複印件呢?」
「在家裡。」
「沒有再帶到學校?」
「沒有。」
「這樣就好。」
許念低頭看著鞋尖。
「趙主任早上又找我了。」
林辰拉開一點距離,坐到長椅中間。
「他說什麼?」
「讓我不要聽同學亂猜。」
「學校正在重新核對,讓我正常上課。」
「還有呢?」
「問我是誰提醒我保存複印件的。」
許念說完,看了蘇晚晴一眼。
「我沒說。」
蘇晚晴沒有誇她保密。
只問:
「他有沒有要求你寫說明?」
「有。」
「寫了嗎?」
「寫了。」
「怎麼寫的?」
「我自己找到複印件,拍照留存,然後找班主任申請覆核。」
這份說法避開了其他學生。
沒有王磊。
沒有孫浩。
也沒有林辰和蘇晚晴。
林辰問:
「趙主任接受了?」
「他讓我今天下午把手機照片刪掉。」
「刪掉?」
「他說學校已經核驗過,不應該繼續保存別人的簽字和印章。」
「那是你自己的申請材料。」
「我知道。」
許念的聲音越來越低。
「可是我不想再跟老師爭。」
長椅前面有兩名高一女生經過。
其中一個正在背英語,另一個手裡拿著烤腸,邊走邊糾正她的發音。
三個人暫時沒有說話。
等腳步聲離遠,許念才繼續:
「我只想把助學金拿回來。」
「我不想查是誰拿了材料。」
「也不想上論壇發帖。」
林辰問:
「有人讓你發帖了?」
「沒有。」
「班裡有人說,名單有問題就發到校園論壇,事情鬧大了學校才會管。」
許念抓著書包帶。
「可鬧大以後,大家都會問為什麼我需要助學金。」
「他們會看我的證明。」
「會問我爸爸得了什麼病,我媽在哪裡工作。」
「我不想每天進教室,都有人用那種表情看我。」
她沒有具體形容是哪種表情。
同情。
好奇。
或者只是自以為善意的關心。
不論是哪一種,落得太多都會讓人無法正常走路。
蘇晚晴沒有說「大家不會」。
她知道大家會。
前世已經發生過。
許念的家庭情況被人傳進班級群,後來又被搬到論壇。有人替她說話,也有人拿材料里的數字反覆計算,討論她到底夠不夠困難。
許念明明是被抽走材料的人。
最後卻像站到了公開審判的位置。
「那就不公開。」蘇晚晴說。
許念抬起頭。
「可是證據——」
「你不需要公開作證。」
「目擊你材料的人,也不用現在站出來。」
林辰看向蘇晚晴。
「完全不作證,資料袋的原始狀態沒法確認。」
「我說的是不讓許念公開。」
「老師內部詢問也算?」
「由她自己決定。」
許念夾在兩個人中間,表情有些緊張。
林辰及時收住。
這不是討論方案的時候。
他們約定過,風險由承擔的人決定。
現在承擔風險的是許念。
「好。」林辰道,「不公開。」
許念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麼快同意。
「那還怎麼查?」
「查流程。」
林辰拿出一張空白表格。
不是申請材料。
是昨天老張給他看過的年級助學金匯總表格式,他重新照著畫了一份,只保留流程欄目。
「你不需要證明誰抽走了你的袋子。」
「只要讓學校把每個環節重新對一遍。」
許念看著表格。
「什麼意思?」
「八班提交表有你的名字和八-03編號。」
「複印室登記八班三份。」
「資料室也接收三份。」
「可最後八-03裡面不是你的材料。」
林辰用筆依次點過三列。
「問題一定發生在中間。」
「只要老師拿原始提交表、資料室現有材料和名單逐項核對,就能自己發現對不上。」
「不需要你去論壇。」
「也不用你指認誰。」
許念問:
「如果老師不願意查呢?」
「那就查其他班。」
蘇晚晴接過話。
「一個班出現問題,可以說是錯放。」
「兩個班、三個班都出現相同問題,就不能繼續說是偶然。」
林辰轉頭看她。
這和他昨晚想的方向一樣。
只是他還沒有說出來。
「你查過其他班了?」他問。
「還沒有。」
「那你怎麼確定有?」
「我不確定。」
蘇晚晴回答得很平靜。
「所以要核對。」
許念看著兩人一人一句,遲疑地問:
「你們之前沒有商量過嗎?」
「商量過大方向。」林辰說。
「具體還在補。」蘇晚晴說。
兩個人回答得不完全一致。
許念反而輕輕笑了一下。
笑意很快,又低下頭。
「我以前覺得你們不像會一起做事的人。」
林辰問:
「現在像了?」
「有一點。」
蘇晚晴翻開學生資助手冊。
「你先確認一件事。」
「什麼?」
「如果老師需要你當面確認複印件真實性,你願不願意?」
許念想了一會兒。
「只有老師在場?」
「只有負責覆核的老師。」
「不在班裡說?」
「不在班裡。」
「也不公開材料內容?」
「不公開。」
許念點頭。
「那可以。」
「其他調查呢?」
「你們能不能別告訴同學,是我發現材料被換了?」
「可以。」蘇晚晴道。
林辰也點頭。
「我們會儘量讓問題從流程里自己出來。」
許念將書包拉鏈鬆開一點。
仿佛裡面一直塞著什麼很重的東西,現在終於能透進一口氣。
「謝謝。」
「先別謝。」林辰說,「還沒解決。」
蘇晚晴看了他一眼。
「你每次都要把話說得這麼現實嗎?」
「不然提前慶祝,容易出問題。」
「也可以只說不用謝。」
「那聽起來像客套。」
許念又笑了一下。
這次停留得久一點。
午休快結束時,三個人分開回教室。
許念先走。
蘇晚晴留在長椅邊,將剛才畫過的流程表折起來。
「你準備查一班?」
「我現在就在一班。」
「我是說名額。」
「先問老張。」
「不要直接點名申請人。」
「知道。」
「也不要讓陳夢瑤幫你問。」
「為什麼?」
「她會發現你連一班誰申請助學金都不知道。」
林辰停頓了一下。
「蘇晚晴原本應該知道?」
「班級評議時公布過名字。」
「什麼時候?」
「上個月。」
「我那時候還沒——」
他及時咽下後半句。
沒來。
沒進蘇晚晴的身體。
沒參加過那次班級評議。
蘇晚晴看著他。
沒有追問。
只把流程表遞過去。
「自己想辦法。」
林辰接過紙。
「合作以後,你越來越像領導了。」
「分工不是領導。」
「你負責安排我做什麼。」
「你也可以安排我。」
「那你下午查資料室鑰匙。」
「先等你核對一班。」
兩個人往教學樓走。
路過小賣部時,林辰買了一瓶牛奶。
蘇晚晴看見了。
「你不是喝豆漿嗎?」
「豆漿已經被沈澤言記住了。」
「所以換牛奶?」
「降低行為規律。」
「正常人不會為了隱藏喝什麼,專門調整飲料。」
「那我下次再換回去。」
「更奇怪。」
林辰看著手裡的牛奶。
「那現在怎麼辦?」
「喝完。」
「有道理。」
回到一班後,老張還沒來。
陳夢瑤正在發午間練習。
看見他手裡的牛奶,順口問:
「你不是不喜歡這個牌子嗎?」
林辰擰瓶蓋的手停住。
「最近喜歡。」
陳夢瑤嘆了口氣。
「行,最近。」
午間練習結束,老張讓班長把幾份表格送去辦公室。
林辰主動站起來。
「我送吧。」
班長有些意外。
「你不是還要訂正數學?」
「順路。」
陳夢瑤抬頭。
「辦公室怎麼又順路了?」
「交作業。」
他抱著表格離開。
老張辦公室里沒人。
桌面放著一班助學金班級評議記錄。
文件沒有合上。
林辰沒有伸手翻。
只站在桌邊,等老師回來。
幾分鐘後,老張拿著保溫杯進門。
「怎麼是你送?」
「班長在收卷子。」
林辰放下表格。
「老師,一班助學金初審名單有幾個人?」
「兩個。」
「申請的呢?」
「三個。」
老張回答以後,動作停住。
「你問這個幹什麼?」
「班級評議通過幾個?」
「兩個。」
「是哪兩個?」
老張皺眉。
「涉及個人信息。」
「只核對名單,不問材料。」
林辰把昨天的公開初審名單遞過去。
「一班上面只有一個名字。」
老張接過名單。
視線從第一行往下移。
只看了幾秒,臉色便變了。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班班級評議表。
兩名通過評議的學生。
一個在公示名單里。
另一個不在。
而公示名單最下面,多出了一個一班沒有評議過的名字。
老張抬起頭。
「這張名單誰給你的?」
「公告欄抄的。」
「你確定沒抄錯?」
「可以現在去看。」
老張沒有繼續問。
他拿著兩張表,大步走出辦公室。
走到門口時,只留下了一句:
「晚晴,先回教室。」
林辰站在空下來的辦公室里。
桌上那張一班評議表還攤著。
一班的名額,也出現了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