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場村,村尾僻靜清幽,遠離村內的喧鬧煙火。
魏武山的住處便坐落於此,是一方難得的清淨福地。
院落規整古樸,三間青瓦主屋端正坐落,側邊搭著一間簡易東屋,用作廚房。
院子很大,足有半畝地大小。地面皆是細細夯過的黃土,平整堅實,一眼望去通透敞亮。
彭德志帶著楊之洋跨進院門,院內暖陽正好,微風輕拂。
年過九旬的魏武山正躺在老舊的竹編躺椅上,閉目曬著暖陽。周身鬆弛放鬆,看似是尋常老人,卻自有一股沉澱多年的凜然氣場。
不遠處的空地上,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娃正在扎著馬步,小小的身子繃得筆直。
聽見院中有腳步聲傳來,好奇地偏過小腦袋,黑亮的眸子轉了轉,想要看清來人。
只是一分心,下盤不穩,小小的身子一晃,直直摔落在堅硬的黃土地上,發出一聲悶悶的響動。
清脆的「哎呦」聲脫口而出,小傢伙眼眶泛紅,咬著小嘴,沒有哭出聲,倒是倔強得很。
原本閉目養神的魏武山驟然睜眼,雙目銳利如鷹,精光乍現,凌厲的完全不像九旬老人的眼眸。
掃過院內二人,未發一言。
隨即看向地上的小娃娃,聲線蒼老卻鏗鏘有力,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起來,繼續。
心不靜、神不專,下次再分心,訓練加倍。」
小娃娃不敢反駁,忍著身上的酸痛與眼裡的委屈,默默撐著地面爬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咬著牙重新站穩紮起馬步,再也不敢分心張望。
小小年紀,便被養出了極強的韌勁與規矩。
彭德志見狀嘿嘿一笑,快步上前,求情道:「師傅,明明還小,正是貪玩好動的時候,您這也太嚴厲了些。」
魏武山淡淡掀開眼皮,斜睨他一眼,鼻腔發出一聲冷哼,語氣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苛責:「怎麼?
現在輪到你來教我教徒弟了?
不嚴苛,日後就會像你們這幫半吊子一樣,心浮氣躁、學無所成?」
一句話堵得彭德志訕訕收口,臉上笑意僵住,不敢說了。
他心裡清楚,師傅這是借著孩子,變相嫌棄他們這一眾徒弟資質平庸學藝不精呢。
他無奈地對著扎馬步的小明明遞了個眼神,暗示他自求多福。
並非他不願幫忙求情,實在是師傅執拗嚴厲的他也害怕。
魏武山一生習武,奈何收下的幾個徒弟,天賦平平,沒能繼承他的衣缽,這也成了他畢生憾事。
如今小重孫明明雖然年紀尚幼,但是可塑性極強,老人便將所有傳承希望都寄托在小傢伙身上,對他嚴苛至極。
一眾師兄弟縱然心疼,也不敢違逆師傅的規矩。
明明瞥見彭德志吃癟,小小的臉上露出一抹嫌棄,翻了個白眼,這也是個沒用的,求個情都求不明白。
隨即收回目光,凝神沉心,乖乖扎馬步。身姿雖稚嫩,卻透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彭德志都被氣笑了,這傢伙是覺得自己沒用了。
他能怎麼辦,只能忍著。
一旁的楊之洋將這一幕盡收眼底,覺得有趣。
這小孩年紀小小,心眼卻不少,還怪機靈可愛的。
彭德志不搭理他,對魏武山說道:「師傅,我今日過來,一是來看看您,二是跟您辭行。
我工作調動的通知已經正式下發,下個星期就要去縣城刑偵隊報到任職了。」
聽聞此話,魏武山終於掀開眼皮,肯正視自己這個徒弟了,「說說看。」
彭德志隨即將此前郭海龍的事,除了一些不能說的,其他能說的都說了一遍。
現在案子已經破了,可以說一些給師傅聽,他也想聽聽師傅的教誨。
魏武山靜靜聽完,蒼老的眼眸沉沉,眸色深邃,沉默思索良久,才緩緩開口:「郭海龍落網,為民除害,自然是好事。
但那個小姑娘的意外,是你們辦案最大的疏忽,無可辯駁。
我知曉你的惋惜愧疚,也懂你立功調任的歡喜,但有些道理,我必須說與你聽。」
他頓了頓,目光肅然,繼續說道:「聖人有言,『為政者,當守本心、護蒼生,不以利害論得失,不以多寡定取捨』。
你們是不是一直在權衡,如果放了郭海龍,以後再抓更難,也許他會禍害更多人。
是不是覺得犧牲一人、保全眾人,便能避免以後危機、挽回更多傷害?
是最值的做法?」
彭德志身子一震,站直身軀,神色恭順肅穆,垂首靜心聆聽師傅教誨。
師傅的話,戳中了他心底深處的想法。
案件落幕之後,他一直反覆自我寬慰,反覆強調雖然小姑娘遭遇不幸令人惋惜,但若能藉此抓獲元兇,避免更多百姓受害,是值得的,以此掩蓋自己辦案疏忽的愧疚與遺憾。
魏武山看著他恭順認錯,繼續沉聲教誨,「德志啊,你要記住,事情不是這樣算的。
從警護民,不是做生意,需要算計得失、權衡利弊。
百姓無大小,生命無輕重,每一個普通人,都是你們必須拼盡全力守護的對象。
因為你們是一方百姓的最後一道防線,若是連你們都開始權衡取捨,放棄他們,那這些無助之人,往後還能依靠誰?
還有什麼希望?」
「你如今只是在基層任職,往後仕途漸寬、站位漸高,會遇見更多的兩難抉擇。
若是養成權衡利弊、捨棄弱小的心思,日後必定失了本心、丟了底線,難成正道。」
一番諄諄教誨,正氣凜然、直擊人心。
魏武山會這樣說,是因為他發現彭德志不知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失誤還是什麼,一個勁的強調雖然那個小姑娘的事可惜,但是可以挽回更多傷害,值了的話。
他了解自己的徒弟,倒不是說他沒有對小姑娘的事痛心,只不過是做了衡量。
這樣的想法要不得,他既然做公安,以後還會遇見這樣的事,難道也要衡量嗎?
彭德志聽了師傅的話很慚愧,耳根泛紅,躬身認錯:「師傅,弟子知錯了,是我心性不堅、格局狹隘,往後必定恪守本心、堅守底線,絕不再做功利權衡的事,定會守護好每一位百姓。」
魏武山見他真心醒悟,並非敷衍搪塞,神色稍緩,滿意的點頭。
隨即轉頭看向一旁靜靜佇立,一直沉默的楊之洋。
「這是?」
楊之洋在一旁聽了很受啟發,老同志覺悟很高啊。
雖是鄉野老人,卻心懷正道、洞悉為官本心,風骨凜然,遠比許多身居高位者更加清醒正直。
由衷敬佩這位老者的格局與覺悟,對於要跟著他習武,更加熱切了。
見老人的目光終於落在自己身上,問到自己,不自覺的站直了身子。
來了這麼久還沒有混到一個座位,總算想起自己了。
不容易啊。
怪不得他們身體好,這樣的站法,不會武功的人身體也會硬朗吧。
這個楊之洋還是誤會了,其實魏武山是看出來了他有所求。而到自己這裡來會求什麼,自己會不知道?
站立也算是一個考驗吧。
習武之人,先練身、再練心。
站姿藏心性,靜定見格局,能熬過靜默、守得住規矩,方能談習武修道。
彭德志趕緊介紹,「這是楊之洋,我的好朋友。
這次郭海龍的事情,全靠老楊了。
要不是他的線索,我們還抓不到人呢。」
魏武山聞言頷首,目光依舊銳利,問道,「來找我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