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德志記掛著所里的工作交接事宜,不想耽擱,簡單和兩人說了幾句,便騎車匆匆離去。
偌大的院子很快安靜下來,只剩下暖陽鋪地、微風拂枝。
魏武山依舊斜躺在竹製躺椅上,閉目養神,看似慵懶休憩,實則餘光始終落在院中兩道身影身上,充當監工。
楊之洋遵照魏武山的指導,雙腳分開、屈膝下沉,穩穩紮著馬步。
這是習武最基礎的根基,看似簡單枯燥,實則最磨心性、煉筋骨。
他沒有練過,更沒有接觸過和武術有關的東西,可以說一點功底都沒有。
起初幾分鐘還很輕鬆,站的像模像樣。
不過半小時,雙腿便開始不受控制地發酸發軟,肌肉酸脹緊繃,像是灌了沉重的鉛塊,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緩緩滑落,腿腹肌肉顫抖,全靠意志力強行死撐。
反觀身旁年的小明明,依舊穩穩的,身姿稚嫩卻挺拔,不見晃動。
小臉被春日暖陽曬得紅撲撲的,鼻尖沁出薄汗,呼吸均勻綿長,看不見疲態。
楊之洋讚嘆不已,心生佩服。
這小傢伙看著調皮搗蛋,真正沉下心練功時,還挺有韌性。
底子打得也紮實,小小年紀便有如此定力,屬實難得。
也難怪魏武山將所有傳承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的確是塊練武的好料子。
小明明敏銳察覺到身旁大人投來的讚許目光,小小的人兒立馬驕傲起來,眼角微微上挑,白了楊之洋一眼。
他飛快瞥了一眼躺椅上的太爺爺,見老人家在閉目休憩,沒有留意這邊的動靜,壓低嗓音,小聲得意地說道:「看什麼看?
再看你也趕不上小爺我!
告訴你,要不是因為我年紀太小,我就是家裡的大師兄,你們統統不行。」
說完他又立刻糾正自己,語氣格外認真,帶著濃濃的崇拜:「不對不對,還有我姑姑。
我姑姑是最厲害的,她排第一,我排第二。」
楊之洋聽著小傢伙傲嬌又天真的話語,忍俊不禁,搖頭失笑。
小屁孩。
本不想理他,見這傲嬌小孩,居然承認自己是第二,這份坦率倒是難得,頓時來了幾分興趣。
也學著他壓低聲音,好奇追問:「哦?你姑姑是誰?今年多大了?怎麼個厲害法?」
小明明是個姑控,一聽見有人提起自己最敬佩的姑姑,瞬間來了精神。
再次警惕地瞟了一眼魏武山,確認太爺爺沒有關注這邊,才奶聲奶氣地說道:「我姑姑就是我姑姑,你真笨。
這都不知道,她是我爸爸的妹妹。
你沒有姑姑嗎?」
楊之洋哭笑不得,他會不知道嗎?
也不和他計較,畢竟還想問出來是誰,也好有個準備。
習武之人大多性情直率,卻也不乏好勝心強、喜歡找人切磋比試。
他得打聽清楚,萬一不小心惹到了,就自己現在的身板,可沒有好果子吃。
「我自然知道,我是問你姑姑叫什麼名字,有什麼本事?」
小明明這才恍然自己鬧了笑話,小臉微微一熱,卻死要面子,不肯承認自己糊塗。
昂首挺胸驕傲地說道:「我姑姑叫魏繁星。
長得可好看了,天下第一好看。」
提及姑姑,小傢伙眼底滿是光亮與崇拜。
很快又黯淡下來,語氣也低落不少,委屈的說道:「可是我不喜歡我姑父。
他不讓我姑姑回家,我都好久好久沒有見到姑姑了。
姑姑沒結婚的時候最疼我了,我小時候的功夫,都是姑姑親手教我的。
自從她嫁了人,就很少回來了,我都見不到她了。」
稚嫩的嗓音帶著濃濃的失落,聽得人心軟軟的。
楊之洋見狀溫聲勸慰:「女孩子出嫁之後,大多要住在婆家,不能時常回娘家也是正常的。
你要是想姑姑了,可以讓爸媽帶你去她婆家看她,離得很遠嗎?」
小明明聞言狠狠白了他一眼,一副你很無知的模樣,撇嘴說道:「我又不是白痴,我當然知道可以去看她。
可是姑姑嫁得特別遠,要坐好久的車子才能到。
我爸爸媽媽每天都要上班幹活,根本沒有時間帶我去。
我現在年紀太小,也不能一個人坐車去找姑姑。」
說到這裡,小傢伙繃緊小臉,語氣急切:「都怪你。
剛剛一直跟我說話,耽誤我練功了。
我要好好練功夫,以後練好本事,就能自己去找姑姑了。」
「不是你先和我說話的嗎?
一開始我還以為練功不能說話的。」
楊之洋哭笑不得,明明是小傢伙主動搭話顯擺,到頭來反倒成了自己的過錯。
這翻臉不認帳的功夫,他也是服了。
小明明心虛地垂著腦袋,偷偷瞄向躺椅上的太爺爺,不偏不倚,正好對上魏武山似笑非笑的眼眸。
小傢伙猛地一激靈,後背瞬間繃緊,明明還沒挨罰,屁股就開始疼了。
乖乖閉緊嘴巴,再也不敢多說一句話,一時間姿態端正無比。
楊之洋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對上老爺子深邃含笑的目光。他也心虛了一瞬,隨即裝作無事的笑笑,收回目光。
魏武山早已將兩人小聲嘀咕、偷偷說話的一幕盡收眼底,沒有訓斥,不容置喙的說道:「今日馬步,多加半個小時。」
小明明立馬垮下小臉,不敢反駁,肉眼可見的沮喪了不少,耷拉著腦袋,看著可憐兮兮的。
他馬上就要結束了,本來今天已經加練了一次,現在又要加,這個叔叔克他。
他一來,自己總要受罰。
漫長的加練終於結束,楊之洋緩緩收勢站直,雙腿早已麻木僵硬的不像自己的了。
完全不受自己掌控,每走一步都發軟發飄,像是踩在綿軟的棉花上,酸脹難忍,幾乎快要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他微微喘息,緩了許久才勉強適應。
魏武山從躺椅上坐起,含笑問道:「怎麼樣?
還能堅持嗎?
是不是很枯燥,還要學嗎?
其實你完全沒必要學。
練這個不僅僅是枯燥,一時半會的也看不到成績,辛苦費力還未必有用,你還要繼續學嗎?」
楊之洋聽得無語,覺得自己這個師傅有點促狹。
不說鼓勵自己,反倒故意潑冷水,讓自己打退堂鼓。
他才不會上當。
他歷經兩世,心志早已遠超常人堅韌,自然不會被這點困難勸退。
他當即端正神色,堅定的回答:「老爺子,我是不會上當的,也不會放棄的。
既然決定拜師學藝,就已經做好吃苦的準備,再枯燥再難熬,我也能堅持。」
魏武山看著他眼神堅定、毫無動搖,眼底閃過一抹滿意,微微頷首:「好,你想堅持就堅持吧。
什麼時候撐不住了,再來與我說。」
楊之洋咧嘴,心說,不可能,再難自己也會堅持的。
而且他還打算今後再來,跑步往返,不騎車子了。藉機打磨體能、錘鍊筋骨,加倍夯實根基。
魏武山聽了滿意的點頭。
今日的基礎練功就此結束,楊之洋向魏武山告辭。
魏武山頷首,允了。
又和小朋友說了再見,楊之洋推著院子裡的自行車走出去,騎著就走了,並未看見身後老者欲言又止、複雜深沉的眼神。
沒過多久,小明明的父親過來接孩子。
進門便看見爺爺佇立院中,望著遠方出神,不由疑惑開口:「爺,您怎麼了?在想什麼?」
魏武山回神,搖頭斂去眼底思緒,「無事,你們回去吧,明日早點過來練功。」最後一句是對明明說的。
小明明乖乖點頭應聲,跟著父親轉身離去。
父子二人離開後,偌大的院落歸於寂靜,只剩晚風習習、樹影婆娑,空蕩又清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