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謝志新一番坦誠又細緻的解釋,彭德志與一旁的張恩歧對視一眼,二人眼底皆是凝重,誰也沒有開口評價謝志新的說法真假。
倘若對方所言屬實,那這條好不容易揪出的線索便作廢,案情再次打回原點,重新陷入僵局。
張恩歧作為全程跟進此案的警員,對其中內情了解得最為透徹。
他很清楚,謝志新說的謝家三代單傳,想要生兒子的話絕非虛言。
謝家當初之所以會相中陳琴琴,拋開樣貌性情不談,最核心的緣由,便是陳琴琴家中有五個哥哥,是少見的子嗣興旺之家。
在謝家老兩口傳統又固執的觀念里,這樣的家族基因,註定生女概率極低,大概率能為謝家延續香火、生出男丁。
除此之外,張恩歧暗中走訪摸排時,還查到了一樁隱秘往事。
這個謝志新其實談的有女朋友,是他的同學。而且兩人還同居了一段時間,感情也很穩定。
這段戀情最終會被謝家父母強勢拆散,根源依舊是生兒子。
那位前女友家中姐妹三人,沒有兄弟。謝母認定女方沒有生男基因,生不了兒子,死活不肯接納那個女孩,強行逼著謝志新分了手。
也正因如此,謝家才匆匆托人說和,通過相親結識了家裡子嗣興旺的陳琴琴。
這些暗訪得來的細節,恰好側面印證了謝志新的口供真實性,他沒有撒謊。
僅憑這個就判定謝志新有罪嗎?
陳琴琴不願意生兒子,或者是和對方觀念不合適,可以不定親。
謝志新也可以重新找願意生兒子的女孩結婚,沒必要害人吧。
別說他們沒有結婚,就是結婚了,也可以離婚。
現在他們連定親都沒有,分開就更容易了。
還是那句話,害人在華國成本非常高,沒必要。
至此,案子再次陷入死胡同。
此前排查出的疑似人員,都被排除重大嫌疑。
眾人有動機的沒有作案時間,有時間的沒有作案動機,線索再次斷了。
刑偵辦案,講究動機與邏輯。
除卻臨時激情作案,絕大多數刑事案件皆有跡可循、有因可查,沒有人會平白無故以身試法。
華國律法嚴明,執法力度極強,違法犯罪的代價極大,沒有人敢輕易觸碰紅線、鋌而走險。
陳琴琴到底去了哪裡?
是遭遇意外不幸殞命,還是被人蓄意帶走、藏匿他鄉?
所有人頭上都頂著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
為了打破僵局,彭德志帶著所里一眾警員不眠不休,連軸奮戰了一天一夜。
始終找不到突破口,案情卡在原地,沒有進展。
連日高壓攻堅,這次又沒有線索,讓所有人身心俱疲,士氣低落了不少。
疲憊不堪的張恩歧拖著一身倦意,走進彭德志的辦公室,一臉的無奈與焦灼。
他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苦聲開口:「彭所,陳琴琴這案子卡死太久了。
咱們輪番梳理,始終沒有進展,再這麼耗下去也是徒勞。
要不要找個外援,請個局外人幫咱們看看?」
彭德志指尖夾著一支煙,煙霧裊裊,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
他抬眼瞥了張恩歧一眼,沉聲問道:「你是想提前上報縣局?
老大早前明確說過,給咱們三天攻堅時間,這才剛過第一天,你就堅持不住了?」
「怎麼可能?
我絕對服從老所長的安排。」
張恩歧連忙擺手賠笑,隨即坦誠道出心中所想,「我不是想上報交差,就是一直沒有進展,我這心裡急啊。
我覺得需要找個局外人給咱們看看。
也許我們被一葉障目了呢。
若是能找個腦子靈活的局外人旁觀梳理,點撥一下,說不定能看出咱們忽略的漏洞,撕開突破口。」
他語氣低沉,帶著一絲不忍與忐忑:「彭所,你說陳琴琴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是已經遭遇不測?
還是活著,等著我們去營救?
咱們多耽誤一天,她就多一分危險。」
彭德志指尖彈落菸灰,細細思索片刻,不得不承認張恩歧說得頗有道理。
兩人四目相對,幾乎在同一時間腦海中閃過同一個名字,異口同聲脫口而出:「楊之洋!」
話音落地,兩人相視一笑。
經過郭海龍一案,張恩歧對楊之洋有著近乎盲目的信任。
郭海龍那麼難找,楊哥都能找到,找個陳琴琴還不是手到擒來嘛。
彭德志也深覺可行,說不定可以打破他們的固有思維、另闢蹊徑。
念頭既定,他當即掐滅菸頭,煙也不抽了,起身走出辦公室,直奔稅務所尋找楊之洋。
楊之洋聽完彭德志的求助,嘴角忍不住抽搐,不理解他怎麼會有這樣離譜的想法。
更覺得自己有點不務正業,他是做稅務的,日常工作是查帳核稅、梳理財務數據,和刑偵破案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領域。
破案?
老彭也太看得起他了。
而且他又不專業,萬一弄錯了怎麼辦?
這不是耽誤事嗎?妮子的事就是一個教訓,他是真的怕了。
連忙耐心安撫解釋:「你別有壓力,我們不是讓你破案,承擔責任,只是請你當個臨時顧問。
我們有自己的專業判斷,不會什麼都聽信你的說法。
只求你跳出我們的固有思維,從全新角度提出疑點,給我們提供新思路。
辦案本就是要大膽假設、小心求證。
不管是什麼天馬行空的想法,一但陷入僵局都要查查的。」
楊之洋見話說到這種地步,再三強調自己只負責提供思路、不承擔最終決斷,這才勉強點頭答應。
彭德志只要他答應,他怎麼說都行。
而且楊之洋是一個責任心很重的人,只要插手過問,便定會全力以赴,絕不會敷衍了事。
兩人很快趕回派出所會議室,張恩歧第一時間將完整卷宗、所有筆錄口供遞上,條理清晰地將案情始末、排查線索、排查疑點一一詳述。
楊之洋靜靜聆聽,翻閱著卷宗口供。
他感嘆派出所眾人不愧是專業從業者,排查細緻周全、證據鏈清晰完整,線索幾乎沒有遺漏。
重生後,楊之洋覺得自己的記憶力好的異常,很多東西看一遍就能記住。
這還是他看書的時候發現的,他發現自己看過的書,看一遍就記住了七七八八,再看一遍基本上都記住了。
剛才的卷宗他已經記得差不多了,閉眼從頭開始捋思路。
會議室里眾人見他閉目沉思,皆是默契小聲說著,各自低聲討論著,不去打擾他。
楊之洋在腦海中反覆推演,依舊沒有找到破綻。
就在他即將陷入困惑之際,身旁一名年輕的警員小聲感慨。
「陳琴琴父母當初硬是攔著不讓女兒外出打工,非要逼她定親才放行,現在怕是後悔的腸子都青了吧。
要是當初不阻攔,任由她回南方務工,說不定就不會出這檔子事了。
要是人被拐賣,好歹有跡可循,萬一真遭遇不測……」
後面的話語楊之洋無暇細聽,腦海中反覆盤旋著兩個字:打工、打工、南方打工!
有了。
一道靈光瞬間衝破桎梏,他猛地睜開眼,眼神清亮,開口追問,「你們有沒有挨個聯繫過陳琴琴在南方一起打工的熟人、工友、同鄉?
陳琴琴是不是去打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