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之洋沉默地看著淚流滿面的姜寧,從桌上抽了一張紙巾,默默遞了過去。
姜寧接過紙巾,低聲道了一句謝謝。
她早已不是懵懂無知的小姑娘,這麼多年在人情世故里摸爬滾打,早已學會了克制情緒。
不過片刻,她就擦乾臉上的淚痕,紊亂的呼吸慢慢平復下來,眼底的絕望褪去,只剩一片沉寂。
「老同學,我不裝可憐,也不找藉口。我就是虛榮,就是想過輕鬆富足的好日子。」
姜寧語氣坦然,坦然承認自己當年的選擇,「如果不是貪圖富貴,我當年根本不會跟著常永勝,踏足那個亂糟糟的圈子。」
「但我好歹是正經大學出來的高材生,讀書這麼多年,一直守著自己的底線和原則。
陪人換利益這種事,我真的做不來,也接受不了。」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自嘲與無奈,繼續說道:「常永勝是徹頭徹尾的商人,一切從利益出發,不講情義。
這幾天他也看出來我態度強硬,不敢把我逼得太急,轉頭就換了一副溫柔嘴臉哄我。」
「他跟我承諾,只要我點頭答應陪唐松南一晚,那套住了好幾年的房子就過戶到我名下,另外再給我花城四季百分之五的公司股份。」
說實話,她心動過。
不就是委屈自己,應付一個油膩的中年男人嗎,眼一閉,也就是一夜的事。
一夜過後,她手裡有房子、有股份、有票子,以後再也不用為錢發愁了。
她還能把家裡的弟弟妹妹接到縣城來讀書,不用再像她當年那樣,為了一筆學費掏空家底,沒有生活費餓肚子、撿垃圾,受盡旁人白眼。
沒有人比她更懂窮的滋味,也沒有人比她更渴望擺脫貧困的日子。
「可我心裡也清楚,這道坎一旦跨過去,我這輩子就徹底毀了。」
姜寧聲音低沉,眼底越來越清醒,「我嘗到了走捷徑的甜頭,往後只會越來越貪,越來越沒有底線。
一次妥協,往後就會無數次妥協。最後徹底墮落,變成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種人。」
「這麼多年的相伴相處,我一直自欺欺人地以為,哪怕始於交易,總能磨出幾分真心情義。
我以為自己在常永勝心裡,哪怕不算妻子,也算特殊的存在。
直到這一刻我才清醒,從頭到尾,自己都只是他隨時可以捨棄、隨時可以用來交易的玩物。
原來,我什麼都不是.......」
說到這裡,姜寧再也繃不住,捂住臉頰,肩膀顫抖,哽咽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多年的付出和陪伴,終究是錯付了。
楊之洋靜靜看著她,看得出她此刻的難過和失望不是偽裝,是真的對常永勝動了心,真的被傷透了心。
也難怪,年少最無助落魄的時候,是常永勝給了她依靠,給了她富足的生活,陪她走過了最艱難的青春歲月。
哪怕這段關係從一開始就摻雜利益和算計,這麼多年的朝夕相處,一個小姑娘動心再正常不過。
作為男人,男人了解男人,楊之洋知道常永勝這類人的心思。
外面的風月、溫柔和消遣,永遠只是消遣。無論在外如何風流放縱,他心裡最信任、最看重、最不容任何人侵犯的,永遠是家裡明媒正娶的妻子。
外面的人,再寵再好,終究是外人,是可以隨時犧牲的棋子。
而上輩子常永勝也的確做到了。
大概是十年後,花城*四季在正陽縣城越做越大,口碑名氣雙雙拉滿,幾乎壟斷了當地的房地產市場。
借著房地產的紅利,常永勝野心暴漲,開始擴張版圖,嘗試售賣期房,隨後又跨界進軍餐飲業,生意越鋪越大。
擴張過快終究埋下隱患,後期資金鍊崩盤,新建樓盤資金斷裂,無法按時交房。
無數業主買房爛尾,背負沉重房貸,錢房兩空,紛紛聚集起來鬧事。甚至衝到縣政府門口抗議維權,事情鬧得沸沸揚揚,是當時的熱門話題。
早在風波爆發之前,心思縝密的常永勝就已經預判到危機。
他提前轉移了名下所有核心資產和資金,全部給到原配妻子,還火速辦理了離婚手續,獨自背負所有債務。
最後被市場監管部門限制出行,不能出正陽,再也沒有翻身。
至於姜寧,楊之洋上輩子並沒有聽過她。或者是聽說過,因為沒有見過,相同的名字又不奇怪,就沒關注,也不知道她最後的結果是什麼。
也正是摸清了這段時間的行業行情,他才敢托姜寧給任紹勇安排工地的工作。
他清楚,現階段的花城*四季根基穩固、資金充足,短期之內沒有問題,是安全的。
不然他也不會隨便的就讓自己未來丈人去干,再說了現在只是過度,又不長干,還是可以做的。
楊之洋看似想了很多,其實時間也就過了沒多久。
見她情緒已經穩定下來,正色問道:「所以,你想讓我幫你做什麼?」
姜寧抬起頭,眼底的脆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明艷又冷冽的笑,她定定看著楊之洋,語氣帶著篤定:「老同學,我要和你合作,給你送功績,你要不要?」
楊之洋冷嗤一聲,「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什麼功績不功績的。
看在你幫我的份上,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絕不推辭。」
楊之洋說的是給任紹勇介紹工作的事。
姜寧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底的陰霾散去少許:「行了,我懂。你們體制內的人,說話做事永遠這麼謹慎穩妥。我懂了,是幫我。」
雖然她抱怨了一句,其實心裡更有底了。
楊之洋越是心思縝密、遇事沉穩有分寸,自己的勝算才能更大。
他要是愣頭青,自己才要考慮呢。
下一秒,姜寧收了笑意,神色變得無比認真。
「我要常永勝身敗名裂,還要唐松南付出代價。這兩個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他們兩個都給我去死。」
最後一句話落下時,她眼神狠厲,面若寒霜,全然沒了往日的溫柔嫵媚,像一頭被激怒、遍體鱗傷的母狼,死死盯著自己的仇人,眼底滿是決絕。
楊之洋絲毫不懷疑,若是此刻常永勝和唐松南就在眼前,姜寧絕對會不顧一切,拼盡全力撕碎他們兩個。
不過,他也理解。
無論是唯利是圖、犧牲身邊人的常永勝,還是仗著職權、貪色施壓的唐松南,都不是什麼好人。
做生意需要手段無可厚非,可拿人的尊嚴、身體做交易,逼人妥協,實在太過齷齪,太不光彩了。
財色交易,似乎是最常見最骯髒的永恆話題,永遠都繞不開,更是從古至今從未斷絕過。
而身處這場交易漩渦里的女孩子,大多都是身不由己,誰又真的甘願淪為物件,任人買賣取捨?
人終究不是貨物,可以隨意定價、轉讓。
被逼到絕境後的反噬,是理所當然。
眼前已經醒悟,決意反抗的姜寧,楊之洋心裡,隱隱生出幾分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