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細節太小了,小到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會忽略。但聞硯燼沒有忽略。因為他知道,有一個人對他的關注,已經細緻到了這種程度。
他沒有去質問殷霽微。因為他知道,就算問了,殷霽微也不會承認。而且他隱隱害怕那個答案——害怕證實自己正在被一個人如此深入地滲透和掌控。
他開始考慮一個問題:要不要暫時離開一段時間?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心痛。因為他好不容易才走近了殷霽微,好不容易才讓他開始敞開心扉。
如果他這個時候離開,殷霽微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自己的恐懼得到了驗證——果然,所有人最終都會離開他?
但如果他不離開,這種被全方位滲透的生活,他能忍受多久?
他陷入了兩難。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殷霽微已經察覺到了他的猶豫。
殷霽微從他的眼神里、從他說話的語調里、從他擁抱時微微僵硬的身體裡,讀出了那個正在萌芽的念頭——他想走。
這個認知像一把刀,狠狠地捅進了殷霽微的心臟。
他以為聞硯燼是不一樣的。他以為聞硯燼說「我不會走」的時候是真心的。他以為這一次,他可以被留下來。
但事實證明,他錯了。
所有人都會走。聞硯燼也不例外。
殷霽微坐在書房裡,面對著電腦屏幕上那個定位軟體的界面,看著聞硯燼的圖標停在公司的位置。
聞硯燼決定暫時搬出去住一段時間。
這個決定他做了整整三天。
三天裡他反覆權衡,反覆推翻自己的決定又重新拾起,最終在一個周四的傍晚,他站在殷霽微公寓的客廳里,說出了那句話。
「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時間。」
殷霽微正在沙發上翻一本雜誌。聽到這話,他翻頁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過去,像是沒有聽到一樣。
「霽微,我在跟你說話。」聞硯燼又說了一遍。
「我聽到了。」殷霽微把雜誌合上,放在茶几上,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讓聞硯燼心裡發毛。「為什麼?」
「我覺得我們需要一點空間。」聞硯燼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而理性,「最近我們之間的氛圍太緊了。我需要喘口氣,你也需要。」
殷霽微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發靠背上,看著聞硯燼,目光里有一種聞硯燼讀不懂的東西。
「你要去哪裡?」
「我先搬到酒店住幾天。等我找到合適的房子再……」
「不用找了。」殷霽微打斷了他,「你住我那套濱江路的房子。空著也是空著。」
聞硯燼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殷霽微會這麼爽快地同意,更沒想到他會主動提供住處。
「不用,我住酒店就行——」
「那套房子離你公司近,設施齊全,有人定期打掃。」殷霽微的語氣不容拒絕,「你直接搬過去就行了。鑰匙在我書房抽屜里,你自己拿。」
他說完站起來,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聞硯燼站在客廳里,看著那扇緊閉的臥室門,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他本來以為會有一場艱難的對話,甚至是一場爭吵。
但殷霽微的反應太平靜了,平靜到讓他覺得不對勁。
但他沒有深想。他太需要一些空間來整理自己的思緒了,以至於他忽略了殷霽微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暗光。
他拿了鑰匙,收拾了幾件衣服,離開了殷霽微的公寓。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進電梯的那一刻,殷霽微臥室的門重新打開了。
殷霽微站在門框邊,看著空蕩蕩的客廳,目光落在聞硯燼剛才站立的位置。
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靜的,但他的手指在門框上留下了幾道深深的抓痕。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陳凜的號碼。
「濱江路那套房子的安保系統,升級到最高級別。」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殷總,那套房子本來就是最高級別。」
「再升一級。」
陳凜沒有再問。他聽出了殷霽微聲音里那種罕見的、近乎破碎的緊繃感。
「明白。」
殷霽微掛了電話,站在黑暗的客廳里,久久沒有動彈。
聞硯燼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躺在殷霽微公寓的床上,領帶沒了,襯衫扣子被解開三粒。手腕上多了一條深藍色的領帶,繞了兩圈,系在床柱上。
不緊,甚至留了餘地,但那個結很漂亮,是殷霽微打的——那種在談判桌上籤完字會順手整理袖口的人才能打出來的結。
「殷霽微。」他開口,嗓子發啞。
床邊的人沒應。
殷霽微坐在窗邊的沙發椅上,身上還是那件舊襯衫,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裡漏進來,把他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
他一條腿疊在另一條上,赤腳,腳踝細得能看見骨節。手裡端著一杯金駿眉,茶已經涼了,他也沒喝。
「醒了。」他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聞硯燼掙了一下手腕。結沒松。他側過頭看殷霽微:「你把我鎖床上。」
「嗯。」
「放開。」
殷霽微沒動。他把涼茶放下,起身走到床邊。他沒有看聞硯燼的眼睛,目光落在聞硯燼被領帶纏著的那隻手腕上,看了很久,像在確認那個結有沒有勒紅他。
然後他伸手,指尖貼著聞硯燼掌心,一路往上,滑過腕骨、小臂、手肘,最後停在他緊繃的上臂。
「我如果說不呢。」他聲音很低,帶著一點沙,像幾天沒睡好之後從胸腔里磨出來的。
聞硯燼又掙了一下,這次力氣大了點。床柱被帶得「咯」地一響。殷霽微不躲,也不按他。
他只是在聞硯燼掙動的時候突然俯身,一條腿跪上床邊,另一條腿跟著跨上來,整個人虛虛地懸在聞硯燼身上,手撐在他耳邊,把兩個人鎖在一個極窄的距離里。
「你越動,」他低頭,嘴唇似有若無地擦過聞硯燼的喉結,「我越不想放。」
聞硯燼的呼吸明顯重了。他別開臉,牙關咬得發緊:「你就打算一直這樣。不吃不睡。把我鎖在這。然後呢。」
「然後你就留下來了。」殷霽微的氣息落在他耳後,潮熱,像撒下一把細密的火星,「你只要在我能看見的地方,我就可以不吃不睡。我不需要。」
「殷霽微。」
「嗯。」
「你又不回答我。」聞硯燼轉過頭看他,眼裡有火,也有更深的、壓著不敢放出來的疼,「我說放開。你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