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關上水龍頭,轉過身,靠在洗碗槽邊,目光安靜地落在聞硯燼身上。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翻開一本壓在心底很久的書,終於找到了他想說的那句話。
「聞硯燼,你的餘生。排在我名下的第一位。」
聞硯燼坐在餐桌前,把這句話在心裡一筆一划地寫下,像在合同最後一頁簽上自己的名字。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伸手把這個在水槽邊站得筆直、耳尖微紅的人拉進懷裡。窗外新雪初融,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北城的天際線上,把每一棟樓的玻璃幕牆都鍍成淡金色。
城市慢慢醒來,早高峰的車流正在匯成新一天的河流。而在這間廚房裡,煎蛋的焦香還沒散盡,金駿眉在杯中慢慢涼去。
「好。」他把下巴擱在殷霽微的發頂上,閉上眼睛,「我去改遺囑。」殷霽微把最後一個盤子放進瀝水架,關了水龍頭。
轉身的時候發現聞硯燼還站在廚房門口,肩膀倚著門框,手裡端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金駿眉,看他的眼神像是把他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拆開來重新讀了一遍。
「你剛才說,你的餘生排在我名下的第一位。」聞硯燼重複了一遍,語速很慢,像是在確認合同條款的每一個字,「殷霽微,你一個做商業盡調的人,怎麼會簽這種沒有退出條款的合同?」
殷霽微把擦手巾搭在架子上,轉過身來靠在洗碗槽邊。窗外雪後初霽的陽光打在他側臉上,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照得近乎透明。
他看著聞硯燼,嘴角的弧度很淺,但眼底的光是認真的,不是談判桌上的認真,是那種把全部籌碼推上桌之後,等著對方亮底牌的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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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我給了你退出條款?你簽的分手協議被我燒了,聞總。這輩子你只有繼續持股和增持兩個選項。」
他把擦手巾疊好放在檯面上,朝廚房門口走了一步,睡袍下擺蹭過聞硯燼的小腿,「但有一點我必須提前告知,我這隻股票波動很大。可能會讓你虧得血本無歸。」
聞硯燼把茶杯放在身後的餐桌上,伸手攥住了殷霽微睡袍的腰帶,把他拉到自己面前。兩個人的距離驟然縮短,近到能聞到彼此呼吸里金駿眉的余香。
「那正好。我這人從不割肉止損。」
殷霽微低頭笑了一聲。然後他抬起手,把聞硯燼攥著自己腰帶的手掰開,翻過來,掌心朝上。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他用食指在聞硯燼的掌心裡寫字。
但不是寫「信」,也不是寫「留」。他寫了三個字,一筆一划,很慢。寫完之後他把聞硯燼的手指合攏,包住那個看不見的字。
「你猜我寫了什麼。」
聞硯燼低頭看著自己握緊的拳頭。他沒有打開看,他知道殷霽微的習慣,寫在掌心裡的字不是用眼睛看的。
他想了想,說:「你寫了我的名字。」殷霽微搖頭。「你寫了『不分手』。」搖頭。「你寫了『這輩子』。」
殷霽微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動了一下。他把聞硯燼的拳頭掰開,低頭看著那道錯綜複雜的掌紋。然後他也攤開自己的手掌,和聞硯燼的手並排放在一起。
兩隻手,兩道感情線,都有斷痕,但斷的位置不一樣,聞硯燼的斷在中間,殷霽微的斷在靠近小指的那一端。
「上輩子我找過一個看手相的。他說感情線斷在這個位置的人,愛一次就夠了。愛完了就沒了。我當時覺得他說得真准,我媽就是這樣,愛了一次,等了半輩子,沒了。」
他把自己的感情線對準聞硯燼的,兩道斷痕剛好錯開,拼成一道完整的、沒有斷裂的線,「但他沒告訴我,斷痕是可以對接的。你的斷痕在這裡,我的在這裡,剛好互補。」他把自己的手指穿過聞硯燼的指縫,十指扣緊,「所以我們加起來,是一條完整的線。」
聞硯燼低頭看著他們交握的手。上輩子他從來不知道殷霽微還會看手相,更不知道他一個人去找過算命先生,在某個不知名的街邊小店裡,聽一個陌生人宣判他的感情線是斷的。
他一個人坐在那把吱嘎作響的摺疊椅上,面無表情地聽完,付了錢,站起來走人。然後回到那間空蕩蕩的公寓裡,對著冰箱裡貼了日期標籤的淨菜,繼續等他。
「那個看手相的在哪裡擺攤?改天我們一起去。」聞硯燼說。
「去找他做什麼?他說的不准。他說我感情線斷了,但我沒斷。你也沒斷。我們只是各斷了一半。」
他鬆開了扣著聞硯燼的手,轉身往客廳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聞硯燼,我們這輩子還有很長。之前我總覺得這輩子是從上輩子那裡偷來的,隨時會被收回去。但現在不覺得了。這輩子就是這輩子,是我們自己的,不用還。」
聞硯燼從身後把他拉回來,按進懷裡。殷霽微的後背貼著他的胸膛,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從後背傳過來。他往後靠了靠,把後腦勺擱在聞硯燼的肩窩裡。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很小,細碎的雪花在陽光里旋轉著落下來,像是天空在撒鹽。
「鹹的。」殷霽微忽然說。
「什麼?」
「雪。小時候我媽說雪是鹹的,我不信。後來六歲那年被關在貨櫃箱裡,沒有水喝,我就舔鐵皮上的霜。真的是鹹的。不知道是鐵鏽還是我的舌頭破了,但我記得那個味道。」
他把手搭在聞硯燼環著他腰的手臂上,指尖輕輕敲了兩下,「後來每次下雪,我都會想起那個味道。但現在不會了。」
「因為什麼?」
「因為你這張嘴除了說渾話,還會說『好』。你說『好』的時候,我就覺得雪是甜的。雖然它還是鹹的,但我在你嘴裡嘗到的是甜的。」他把頭轉過來,嘴唇擦過聞硯燼的下頜,「你以後多說幾個『好』。我就把這個條件反射改過來。」
「好。」聞硯燼低頭親了一下他的發頂,「好。」又親了一下他的耳尖。殷霽微的耳朵在他嘴唇離開之後紅得透明,但他沒有躲。他靠在聞硯燼懷裡,呼出的白氣在晨光里慢慢散開。
他們就這樣站在廚房和客廳之間的門框下,聽暖氣管里水流的聲音,看窗外細雪在陽光里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