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工作完成,沈凌霜靠在車後的椅子上,煩躁的捏著眉頭。
車窗升起,隔板升起,后座成了一個密閉的、只有兩個人的空間。
陸初白在沈凌霜身邊跪直,輕柔的給她按摩著太陽穴。
「陸初白。」沈凌霜閉著眼睛,語氣隨意。
「嗯?」
「你在迷境十年,知不知道迷境之主是誰?」
陸初白手指微微繃緊,但聲音沒有變化。
「……主人怎麼突然問這個?」
沈凌霜沒有睜眼。
「傅擎上次來,跟我說了些事。黑市的腺體交易,背後可能和迷境有關。你是從那裡出來的。我想聽你說。」
陸初白偷偷的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她早晚會問。
他也在心裡排練過無數次該怎麼回答。
說「不知道」,那是撒謊。他在迷境十年,說不知道老闆是誰,沒有人會信。
說「知道」,那是找死。如果她知道他就是迷境之主……
他想起上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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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已經在她身邊待了幾個月,一天夜裡,他做夢到被拋棄,驚醒後跑到她房間。
她被他嚇了一跳,但還是讓他上床。
他縮在被子裡,小聲問她:「姐姐,你當初為什麼買我?」
她想了想,說:「因為姐姐我心軟啊。」
「你一個小可憐,被賣到那種地方,渾身是傷,瘦得皮包骨。我不買你,你可能會死在那裡。」
這一世……
陸初白拼命的調整著呼吸。
他因不甘於默默忍受迷境的酷刑,用上一世她教的手段,爬到了迷境的頂端。
可……
如果她知道他不是受害者……
如果她知道他是迷境的主人,是那個掌控著世界上最頂級情慾場的人。
她還會覺得他可憐嗎?
還會要他嗎?
還是會覺得他……髒。
陸初白垂下眼,緩緩開口。
「迷境之主……我見過。但不確定。」
沈凌霜睜開了眼睛,側頭看著他。
「什麼意思?」
「他從不以真面目示人。」陸初白說,「每次出現都戴著面具,聲音也經過處理。普通的男侍根本沒辦法進他的身。而且每一次,他都穿著同樣的黑色長袍,身高、體型都看不真切。」
他沒撒謊。
這些都是真的。
「那他在會所里,一般都是做什麼?」沈凌霜問。
陸初白沉默了一瞬。
「……他很少出現。出現的時候,都是在處理一些迷境對外的事務。比如有人鬧事,或者有貴客不滿意。」
「他會親自訓練男侍嗎?」
「不會。」陸初白說,「訓練的事,都是訓練師在管。老闆不插手。」
沈凌霜盯著他看了兩秒。
「那你覺得,他是什麼樣的人?」
陸初白低下頭,手也垂了下去。
「他是……一個很孤獨的人。」
沈凌霜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孤獨?」
「嗯。」陸初白手指忍不住蜷起,「一個把自己藏起來的人,當然孤獨。」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沈凌霜沒有再追問。
「但他看起來不是壞人!」陸初白忍不住開口。
「知道了。」
沈凌霜轉過頭,看向窗外。
「你回去之後,寫一份報告給我。把迷境的內部結構、人員層級、訓練體系,還有你見過的所有關於老闆的細節,都寫下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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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別墅里很安靜。
只有陸初白還在地下室寫總結,會議上學到的知識、他對會議的想法,還有……迷境的事。
他不知道主人有沒有懷疑他。
他也不確定主人會不會相信他。
一滴墨水落在紙上,弄髒了他的總結。
陸初白趕緊拿開鋼筆,可已經來不及了。
那張紙已經不能用了。
他只好把那頁紙撕了重寫。
寫的不工整的東西,是不能交給姐姐的。
陸初白嘆了口氣,重新坐回椅子上。
主人應該沒有懷疑他的。
如果她懷疑了,她就不會只是問。
她會用鞭子。
讓他跪在懲戒室里,一條一條地列他的罪狀,然後一鞭一鞭地落下來。
她什麼都沒做。
所以她什麼都不知道。
陸初白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寫下去。
一直寫到,整棟樓的人都睡熟。
整整十二頁紙,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他鬆了一口氣,低頭看了一眼褲子裡,明天就是第十天了,最後一天。
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他閉上眼睛,把那些雜念壓下去,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
一枚極小的通訊器。
指甲蓋大小,薄如蟬翼,貼在耳道里根本看不出來。
他戴上通訊器,輕輕敲了兩下。
大約過了半分鐘,耳道里傳來一聲極輕的「滴」。
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老闆。」
陸初白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嗯。」
「您終於聯繫我們了!」那邊的聲音里透著如釋重負,「您進了沈家之後,都快一個月沒有消息了,兄弟們都擔心死了。」
「我沒事。」陸初白的聲音壓得很低,「有件事要你去查。」
「您說。」
「顧正雍。仁安醫院院長。」
通訊器那邊安靜了一秒。
「這個人我們知道。腺體移植手術的外聘專家。」
「查他。」陸初白說,「查他最近半年,有沒有接觸過黑市的腺體組織。重點查S級Alpha腺體的買家名單。」
「是。」
通訊器暗了下去。
陸初白眼中泛起凶光。
腺體組織……
他本以為,顧正雍是為了姐姐的權勢。
現在看來,不全是。
顧正雍殺沈凌霜,應該也是為了她的腺體。
S級母狼Alpha的腺體,全大陸找不出第二個。
陸初白手在發抖。
他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
顧正雍。
這一世,我絕對不會讓你再傷害姐姐!
陸初白側身,躺在了床上。
剛躺下,恍惚中,他聽見了什麼聲音。
「誰?!」
他的身體比大腦先反應過來,猛地睜開眼睛,手已經握成了拳頭。
門縫裡,一雙圓眼睛正看著他。
阿澈。
陸初白的手慢慢鬆開。
阿澈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水,穿著一身白色的睡衣,看起來像是起夜路過。
「初、初白哥……」阿澈的聲音有些發顫,「你還沒睡?」
陸初白看著他,目光平靜。
「你怎麼在這兒?」
「我、我渴了,去倒水……」阿澈晃了晃手裡的杯子,「路過這,看到門沒關嚴,就想看看初白哥睡沒睡。」
陸初白起身,逼近阿澈。
「你聽到了?」陸初白問。
阿澈愣了一下。
「聽到什麼?沒什麼啊。」
陸初白盯著他看了兩秒。
「沒什麼就回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給主人請安。」
「嗯。」
阿澈點了點頭,向樓上走去。
走到一半,他頓住腳步,又轉身回來。
「怎麼了?」陸初白問。
「初白哥……」阿澈低著頭,「我剛才……聽到了。」
陸初白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聽到什麼了?」
「我聽到……你不想被人聽到的事。」
陸初白盯著阿澈。
那雙圓眼睛紅紅的,心虛的左右亂瞟。
「阿澈,你不擅長撒謊。」陸初白說。
「我沒撒謊!」阿澈的聲音開始發抖,「我就是聽到了!初白哥,你有秘密,你有事瞞著主人!」
「我沒有。」陸初白打斷他,「你該回去了。」
阿澈沒有動。
他站在門口,手裡的水杯在發抖,水灑了一些出來,落在地磚上。
「我不信。」阿澈咬著牙,「你這種人,我見多了。你表面上裝得乖順、聽話,背地裡不知道在算計什麼。你接近主人,一定是有目的的。」
陸初白嘆了口氣,不想再糾纏,只想關門。
阿澈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擋門。
就在門即將夾到阿澈手的前一秒,陸初白停住了動作。
「你到底想幹什麼?」陸初白問。
阿澈看著自己安然無恙的手,呼吸急促,接著,一拳打向陸初白。
陸初白一把抓住阿澈的手。
「你打我啊。」阿澈說。
陸初白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你說什麼?」
「我聽見了你的秘密,」阿澈的聲音壓得很低,「你殺了我滅口啊!」
「無理取鬧。」
陸初白又要關門,阿澈上前抓住陸初白的手腕,把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拉。
「打我。」
陸初白的手僵在半空中。
阿澈用力,想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但陸初白的手像焊死了一樣,紋絲不動。
「你打我啊,你打我啊!」阿澈急了,「你不嫉妒我嗎?你不嫉妒主人從來不罰我嗎?不嫉妒主人對我好嗎?你打我啊!你為什麼不打我?!」
「阿澈,」陸初白低頭看著他,「鬆手,我是不會跟你動手的。」
「為什麼?!」
「因為主人不喜歡。」陸初白說,「她不喜歡不體面的事。她不喜歡下作的手段。她更不會喜歡,她的東西,互相傷害。」
阿澈的手慢慢鬆開了。
他後退了一步,看著陸初白,眼淚流得更凶了。
「我,我沒辦法了,我只有這一條路了……」
他看了看手裡的杯子,舉起,狠狠的砸在自己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