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澈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是我不好。我不該跟傅少說那些話……」
他低下頭,眼淚掉在地磚上。
「對不起,初白哥。真的對不起。」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沈凌霜靠在椅背上,抱著手臂,看著地上那隻兔子。
他的頭髮亂糟糟的,整個人看起來比陸初白更差。
陸初白至少有人盯著吃飯、換藥、睡覺。阿澈沒有。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好幾天,不吃不喝不睡,直到今天再也撐不住了,才跑來這裡。
「阿澈。」沈凌霜開口。
阿澈的身體猛地一顫。「在。」
「你是來做什麼的?」
阿澈沒有抬頭。他的聲音悶悶的
「來……領罰。」
「領罰?」
「嗯。」阿澈緩了緩,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他抬眼,坦然的看著沈凌霜,「是我做了錯事。是我跟傅少說了那些話。是我把初白哥害成這樣的。」
他深深呼了一口氣,才繼續說下去。
「主人罰我吧。怎麼罰都行。打也好,罵也好,關起來也好。」
他的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越來越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害人是這麼辛苦的事。我每天晚上閉上眼睛,就看到初白哥渾身是血的樣子。我不敢睡覺,一睡就做噩夢。我……我也吃不下飯,吃了就吐。」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以為……我以為把初白哥趕走了,主人就會看到我。可是沒有。主人不看我了。初白哥也不看我了。我……我什麼都沒有了……」
他哭得喘不上氣,肩膀劇烈地起伏。
沈凌霜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陸初白。」她開口。
「姐姐?」陸初白抬起頭。
沈凌霜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阿澈,「他,你來處置。」
陸初白瞳孔震了一下,身體猛地一僵。
阿澈也跟著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頰上。
接著,他溫柔一笑,看向陸初白開口。
「主人說的對,是我欠初白哥的,初白哥,你罰我吧。怎麼罰都行。」
好一會過去。
陸初白終於抬起頭,看著阿澈。
「阿澈。」他開口。
「在。」
「我不怪你。」
阿澈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初白哥……」
「我知道你為什麼那樣做。」陸初白的聲音有些啞,「換了我,我也可能這樣做。」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
「……你回去吧。」他說,「已經跪過了。夠了。」
沈凌霜挑了挑眉。
「就這樣?」
阿澈的眼淚涌得更凶了。他膝行著往前挪了兩步,幾乎是撲到陸初白床邊。
「不行!初白哥!你罰我吧!求你了!你打我、你用鞭子抽我、怎麼都行!」
「阿澈,」陸初白看著他,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受了驚的孩子:「你聽話。我身體如今這樣,姐姐那邊,還要辛苦你照顧,如果我們都倒下了,姐姐怎麼辦?」
阿澈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嘴唇劇烈地顫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走吧。」陸初白說,「以後,好好的。」
阿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直掉。
「回去吧。」陸初白溫柔道。
阿澈點了點頭。
「是,謝謝初白哥。」
阿澈撐著地面站起來,退後一步,對著陸初白深深地鞠了一躬,又對著沈凌霜鞠了一躬。
他轉身走到門口,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
沈凌霜看著陸初白。
「你倒是大方。」她說。
「他這兩天也嚇壞了。」陸初白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纏著的紗布,「兔子膽子小,不經嚇。姐姐冷落了他這麼多天,夠了。」
話音落下,他的眼淚也跟著落了下來。
沈凌霜伸手,擦了一把他臉上的淚。
「又哭?」
陸初白的聲音悶悶的,「就是……有點難受。」
「難受什麼?」
陸初白沉默了很久。
「他……他也是姐姐的人。」他說,「他那樣做,是因為害怕,害怕姐姐不要他。我懂的。我也這樣。我也怕姐姐不要我。我每天都在怕。怕得要死……」
他的眼淚越掉越快。
「姐姐……我是不是很討人厭?我騙了姐姐,我讓姐姐生氣,我還把阿澈也害成這樣……如果沒有我,姐姐和阿澈一定會的很開心吧……」
沈凌霜的臉色沉了下來。
她走過去,伸手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
力道不輕,帶著懲罰的意味。
陸初白疼的縮了一下肩膀。
「你再說一遍。」她語氣微冷。
陸初白捂著額頭,到嘴邊的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的東西,我說了才算。」沈凌霜盯著他的眼睛,「我覺得你應該存在,你就該存在。聽到了嗎?」
陸初白的嘴唇在抖。
「聽到了……」
「那你以後還說那種話嗎?」
陸初白搖頭,拼命搖頭。
「不說了。不敢了……」
陸初白揉著額頭,委屈的看著沈凌霜。
沈凌霜氣消了些許。
她起身拿起一旁的保溫袋,裡面是飯菜。
「吃飯。」她說,「再不吃涼了。」
「是。」
陸初白乖乖接過碗,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
沈凌霜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經涼了的咖啡。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
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走廊上,阿澈靠著牆,慢慢地滑坐到地上。他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劇烈地顫抖。
阿澈只覺得喘不上氣。
陸初白那樣好。
他自己卻如此卑劣。
他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乾淨,沒有繭子,沒有傷疤。
迷境的訓練師說過,兔子的手是最貴的,不能有傷,不能有繭,要像一塊沒有瑕疵的玉,才能賣到最好的價錢。
可陸初白的手上全是疤。舊的疊著新的,一層蓋著一層。
迷境十年,格鬥課第一,扛過幾百次懲罰,手上的繭子比訓練師還厚。
是那樣的手,救了主人,扛下了所有的一切。
阿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乾淨的。
一點用都沒有的乾淨。
走廊拐角的地面上,不知道誰掉了一塊碎玻璃。不大,在白色的燈光下反著光。
阿澈盯著那塊碎玻璃看了很久。
然後他撿起來握在手心裡,用力攥緊。
鋒利的邊緣割破了他的皮膚,血從指縫裡滴下來。
疼的。
他很久沒有疼過了。
他突然想起沈凌霜對他說過那句話——「陸初白這個人,他會在心裡把你罵一百遍,但他不會做那種下作的事。」
他不會。
所以他能坦坦蕩蕩,他能原諒他。
阿澈鬆開手,看著滿手的血。
可他自己原諒不了自己。
他又攥緊了那塊碎玻璃。這一次更用力。血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他的灰色衛衣上。
「阿澈!」
走廊那頭傳來顧深的聲音。
阿澈沒有抬頭。
他只是攥著那塊碎玻璃,把它攥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