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澈看著眼前溫柔的男人，思索良久。
然後他偏過頭，沒再說話。
顧深也沒有追問。
他站起來，走到床邊，把被子掀開，枕頭拍松。
「不讓我看傷處就算了，先睡覺。」他說，語氣平平的。
阿澈坐在地上，沒有動。
「不困。」
「看你的眼睛，應該至少三天沒好好睡了吧，」顧深的聲音溫柔又嚴厲，「不困也要躺下。閉著眼睛休息。」
阿澈抬起頭，看著顧深。
他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接著轉過頭，盯著顧深。
「你是不是覺得，照顧我，凌霜姐就會高看你一眼？」他聲音帶著刺，「別做夢了。她心裡只有那隻狐狸。你這種溫吞的性格，她看都不會看一眼。」
顧深眼睛微微眯起。
「你照顧我，不過是聽她的命令。」阿澈繼續說，「不用在這裡裝好人，我不需要你的可憐。」
顧深仍然沒有說話。
阿澈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眼眶又開始泛紅。
「你說話啊！」他的聲音提高了，「我說了我不需要你管！我不需要你的關心！我只會傷害關心我的人你知道嗎！像我這種人……」
兔子猛地站了起來，擦了擦眼角的淚，緩了緩，下定決心般開口，語氣故意的、更加譏諷：「主人那樣的人都管不住我的……哈哈哈哈，你算什麼？你看著溫溫柔柔，像沒吃飽飯一樣，還想管我？你先把自己管好再說吧。」
一頓胡言亂語後，他呼吸變得粗重，接著眼神變得空洞，整個人緊繃著，大氣都不敢喘。
像是在等最後的判罰。
顧深看著他，沉默了幾秒，嘴角輕輕笑起。
「真是個小刺蝟……」他說。
阿澈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你是想刺激我嗎？」
阿澈怔住。
顧深看著他的表情，瞭然一笑。
「你想知道，我的底線在哪裡。」顧深的聲音很平，「你想知道，我對你能容忍到什麼程度。你甚至想讓我厭惡你、放棄你，這樣你就可以再沒有顧忌，就可以繼續自暴自棄。」
阿澈的嘴唇開始發抖。
「我說得對嗎？」顧深問。
阿澈別過臉，不看他。
顧深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阿澈面前。
他的身高投下一片陰影，把阿澈整個人籠在裡面。
阿澈的身體本能地繃緊了。
獅子。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頭獅子。
哪怕這頭獅子平時再溫和、再有耐心，當他站起來、當他釋放那一瞬間的信息素的時候，阿澈的血液幾乎凝固了。
薄霧白檀的味道，溫潤沉斂，又裹著清晨山間薄霧的微涼。遠聞是生人勿近的清冷，只有靠近才會聞到淡淡的暖意。
只一瞬，顧深就把信息素收了回去。
他不想傷害這隻小兔子。
阿澈的身體還在發抖。
顧深伸出手，對著他的臉。
阿澈以為他要打他，閉上了眼睛。
然後，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地、緩緩地，拍在了他的臉上。
跟著猛地把他的臉推得歪向一邊。
不痛，但是意味分明，那本該是一個可以把他的臉打得偏過去的巴掌。
阿澈的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了眼睛。
「說錯話，就要被罰。」顧深臉上還是溫柔的笑意。
他收回手輕聲道：「這次顧忌你病著，下次再犯，就不是這個力度了，清楚了嗎？」
阿澈愣在原地。
「對……對不起。」他緩緩低下頭，聲音開始發抖，「可是……你知道我有多壞嗎？」
「初白哥……對我一直很好……」阿澈的聲音斷斷續續，「可我……我害了他，我還害了主人，主人對我那麼好，我卻傷害主人最愛的人……」
他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壞透了。」
顧深沉默了幾秒。
「嗯。你是挺壞的。」他說。
阿澈的身體猛地一僵。
顧深輕笑，「我也挺壞的，我全程參與了你的計劃。」
阿澈懵懂的看著他。
顧深還是那樣溫柔的笑，接著閉上眼睛，像是有些懊惱，又像是在回憶什麼甜蜜的往事。
「你當時紅著眼睛求我，我根本沒辦法拒絕。」
阿澈怔怔的看著他。
顧深睜開眼，看向阿澈的眼睛：「你現在知道我也很壞了，你會討厭我嗎？」
阿澈連忙搖了搖頭。
顧醫生那麼溫柔，他怎麼可能討厭顧醫生？
「我也是，」顧深盯著兔子的眼睛，「我也不會討厭阿澈。事實上……」他苦笑，「我根本無法拒絕阿澈。」
阿澈徹底怔住了。
「所以，」顧深揉了揉阿澈的頭，「現在可以睡覺了嗎？」
阿澈還是懵的。
他點了點頭，走到床邊，慢慢躺進被子裡。
但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天花板。
顧深坐回椅子上，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房間裡很安靜。
過了很久，阿澈的聲音從被子裡悶悶地傳出來。
「先生……」他聲音很低，「您不走嗎？」
這一聲先生，很好的安撫到了眼前的獅子。
「不走。」顧深嘴角上揚，但沒有睜眼，「你睡著我再走。」
又沉默了很久。
「……睡不著。」
「閉上眼睛，別說話。」
阿澈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沒事了，想讓他去客房睡，可先生剛剛吩咐了不讓說話。
他想了想，咬了咬嘴唇，還是選擇不說話了。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他的呼吸終於變得平穩。
顧深睜開眼睛，低頭看著床上那張臉。
睫毛很長，鼻子很挺，嘴唇微微張著，睡著的兔子看起來乖得不像話。
顧深伸出手，將他的身子側了過去。
手輕輕的按壓到阿澈的身後。
還好，沒有腫塊。
那就應該沒有很嚴重。
顧深鬆了一口氣。
他應該回去了，明天還要上班，還約了和凌霜姐一起去審傅擎哥。
但他沒有動。
他看著眼前小兔子纏了兩次繃帶的手，嘆了口氣。
自傷者在解離狀態下可能對自己做過的事情沒有意識。
阿澈不是在故意演，他是真的失控了。
作為醫生，他知道他的自傷是病態的，是需要干預的。
晚上下班後，他可以來，白天……只能讓林姐多看著點他了。
顧深一夜沒合眼。
窗外的天色從黑變灰，又從灰變白。
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是沈凌霜的消息。
【他怎麼樣？】
顧深看了一眼床上蜷縮的人，打了幾個字回去。
【睡了。】
然後他站起來，把被子重新掖好，拿起外套，輕手輕腳地走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