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白。」
黑暗裡,有人在叫他。
陸初白沒有動。
那個聲音離得很近。
近得像是俯在他耳邊。
「初白,能聽見我說話嗎?」
他想睜眼。
眼皮卻很沉,怎麼也抬不起來。
身體在移動。
輪子碾過地面,發出細微的響聲,頭頂有光一盞一盞地掠過去。
有人握著他的手。
那隻手很暖。
陸初白遲鈍地想,基地里怎麼還有這麼溫暖的地方。
剛才明明還在打。
那些新人呢?
門守住了嗎?
他得回去。
手指很輕地動了一下。
握著他的那隻手立刻收緊。
「停一下。」
輪子停了。
有人靠近,擋住了頭頂刺目的光。
陸初白終於勉強睜開眼。
模糊的視線里,先出現了一雙眼睛。
他怔怔地看著。
過了很久,才認出那張臉。
姐姐……
這個念頭剛剛浮起來,又被他慢慢壓了下去。
不是。
她還在島上。
她還在生氣。
她根本不肯聽他的事。
她不可能會在這裡。
狐狸不知道的是,此時距離基地遇襲,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月。
那晚,傅擎和顧深發現不對後,立即帶人折返。
趕回去時,戰鬥已經結束。
聞棠和秦爺等人被壓在損毀的走廊里,北國來人的武器散落一地。
那些留守的新人,衣服破了,身上沾著血,卻幾乎找不到傷口。
萬厄歸身替他們承受了攻擊。
他們刀槍不入,再難以招架的敵人,都無法再阻擋他們。
等援軍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活著。
只有陸初白倒在大監察辦公室門口。
地上的血,全是他的。
顧深跪下去時,甚至不知道該先處理他哪一處傷口。
原本已經脆弱不堪的腺體,在再次分化後短暫承載了遠超極限的力量,又隨著異能結束,迅速衰竭。
陸初白再也沒有醒過來。
沈凌霜收到消息時,正在醫屋裡整理手術筆記。
傅擎只說了幾句話,她便站了起來。
當夜就離開了無歸島。
趕回基地後,連行李都沒來得及放下,就進了病房。
陸初白躺在那裡。
那麼安靜。
再也沒有聽見腳步就抬頭,也沒有在她靠近時,小心翼翼地叫一聲姐姐。
她站在床邊,握住他的手。
叫了他很多遍。
他一次也沒有回答。
此後的日子裡,他的身體始終無法承受那場漫長的腺體手術。
他們只能先處理傷勢,維持各項指標,一次次評估,一次次推遲。
直到今天。
終於可以進手術室。
偏偏也是今天,他醒了。
---
陸初白看了她很久。
然後,慢慢將手往回抽。
沈凌霜一頓。
「怎麼了?」
他沒有回答。
只是抽得更用力了一點。
那一點力氣,對現在的他而言已經十分勉強。
監測儀上的數字開始變化。
沈凌霜立即鬆了些力道,卻沒有徹底放開。
「別動,你身上還有管子。」
陸初白的目光落在她握著自己的手上。
過了一會兒,他啞聲開口。
顧深立刻俯身。
「我在。」
陸初白看向他。
眼裡的神情近乎哀求。
「不是說……不會再有了嗎?」
顧深怔住。
沈凌霜也沒有說話。
陸初白卻以為他們沒有聽懂。
他看了一眼她,又迅速移開目光。
「不要用她的臉,求你。」
走廊驟然安靜下來。
沈凌霜低頭看著他。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顧深說的那場失敗的安撫,究竟給他留下了什麼。
「初白。」
她俯下身。
「是我。」
陸初白閉了一下眼。
沒有相信。
同樣的錯,他不會再犯第二次。
他緩慢地搖頭。
「別碰我。」
沈凌霜的手停在半空。
陸初白卻已經開始躲。
他想將自己往病床另一側挪,身體才稍稍動了一下,臉色便迅速白下去。
顧深按住床沿。
「不能亂動。」
狐狸僵住。
眼底的惶恐卻越來越深。
又是這樣。
不能動。
要聽話。
他們是為他好,他知道。
可他不能再讓別人碰他了。
他不想再清醒地知道自己做錯了,姐姐還沒有原諒她,他再犯錯,姐姐真的不會再原諒他了。
「我不鬧。」他的聲音發顫,「讓她走,好不好?」
沈凌霜喉間一緊。
她俯得更低,將聲音放緩。
「初白,看著我。」
清冷的雪鬆氣息,緩緩漫開。
溫柔的避開了他的腺體,輕輕籠住病床。
陸初白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那是他已經很久聞不到的味道。
起初,只是一點模糊的熟悉。
隨後,像有什麼東西穿過漫長的黑暗,輕輕碰到了他。
他的目光終於重新落在她臉上。
「……姐姐?」
沈凌霜眼眶發熱。
「嗯。」
她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掌心裡。
「是我。我回來了。」
陸初白怔怔地看著她。
看她的眉眼。
又看向她腕邊露出的一截紗布。
他看不清上面的細節。
只知道,那是一隻有著毛茸茸大尾巴的狐狸。
聞棠沒有。
別人都沒有。
可,姐姐怎麼會回來?
他還沒有等到她原諒。
還沒有把自己藏了那麼久的事說出來。
她怎麼可能會這樣握著他的手。
陸初白眼裡的那點茫然,漸漸變成了苦意。
沈凌霜察覺到不對。
「初白?」
「原來是這樣。」
他輕聲說。
沈凌霜一怔。
陸初白望著她,眼淚忽然從眼角滑下來。
「又做夢了。」
這些天,他見過她很多次。
夢裡的她,有站得很遠,有時就在眼前。
可他只要伸手,她便會消失。
還有幾次,她真的靠近了。
可他卻不敢看她。
她的眼神是那樣的失望。
她問他,為什麼。
他答不出來,只能一遍遍認錯,一遍遍看著她從自己面前離開。
如今,她又來了。
還握著他的手。
越溫柔,他便越害怕後面會發生什麼。
「不是夢。」
沈凌霜替他擦去眼角的淚。
「基地守住了。傅擎和顧深都在。」
「你受了傷,睡了很久。」
「現在我們要做手術。」
聽見最後兩個字,陸初白的身體忽然繃緊。
手術。
他緩慢地轉動視線。
白色的牆。
推床。
身上的管線。
還有圍在旁邊的人。
一些舊日的畫面毫無徵兆地湧上來,和眼前的光重疊在一起。
他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只知道自己要被推進去。
然後失去知覺。
如果混過去,就算在夢裡,他也見不到她了吧。
「不……不要。」
他握住沈凌霜的手。
顧深看了一眼監測儀,向旁邊的麻醉醫生示意。
對方靠近檢查,低聲道:
「他現在太緊張了。先按計劃進行麻醉吧,不能再讓他這樣耗下去。」
陸初白聽見了。
麻醉。
睡著。
然後什麼都不知道了。
姐姐又要消失了?
不,不行!
那隻握著沈凌霜的手,忽然收緊。
一縷微弱的狐火,從兩人相接的掌心亮起。
顧深臉色驟變。
「初白,停下!」
已經遲了。
淡淡的紋路沿著沈凌霜的腕骨浮現。
幾乎同時,她手臂上那些尚未癒合的傷口,驟然一疼。
反向渡厄。
他將自己身上的感受,連到了她身上。
他已經沒有足夠的力氣推開任何人。
也不敢傷害姐姐。
他只是慌亂地抓住了最後一個辦法。
只要用渡厄,睡著的就不會說他自己了。
姐姐不讓他用渡厄……
但……
已經犯過那麼多錯了,再多一個,也無所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