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霜垂眼,看著腕上的狐火,又氣又心疼。
「陸初白。」
狐狸輕輕一顫。
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她叫他的全名。
「收回去。」她說。
他看著她,堅持了一會,沒有動。
淚水不停地落下來。
「不要……」
「不要什麼?」她問。
他呼吸急促,幾乎說不成一句完整的話。
「不要讓她們……」
沈凌霜俯下身,終於聽清後面的幾個字。
「碰姐姐的東西。」
她的心口狠狠一疼。
狐狸握著她,神情近乎哀求。
「我會醒不過來的。」
「她們會碰我的。」
「姐姐會生氣的。」
他甚至沒有分清,自己究竟是在向誰求救。
眼前的人是姐姐。
也可能不是。
可他已經顧不上了。
他只是不能再犯一次同樣的錯。
沈凌霜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她沒有去掙開他的手。
反而將他的手握得更穩。
「看著我。」
陸初白望著她。
「手術要做。」
她語氣很堅定,也很溫柔。
「麻醉也一定會打。」
狐狸的指尖驟然收緊。
沈凌霜沒有退讓。
「你現在連著我,是不是?」
他沒有回答。
她抬起另一隻手,拿過麻醉針的針管。
「那你就繼續吧。」
顧深猛地看向她。
「想讓我疼,可以,不管是針、還是等一下的手術刀,我替你疼。」
說完,她抬手就往他的身上扎去。
「不!」
狐狸來不及思考,瞬間收回了渡厄。
針劑扎入身體的時候,感受到疼痛,他鬆了一口氣。
「姐姐……」
睡意席捲而來,他的眼睛漸漸睜不開了。
「我在。」
她低頭靠近。
他的聲音已經輕得像只剩一口氣。
「等狐醒了……」
他停了很久。
久到沈凌霜以為,他已經失去了意識,才聽見哽咽而出的下半句。
「再不要狐……行不行。」
她眼底的淚終於落下來。
陸初白沒有看見。
熟悉的雪鬆氣息陪著他,一同沉進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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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開始後的第六個小時,沈凌霜第一次沒有接穩遞來的器械。
金屬在托盤邊緣碰出一聲細響。
她立即停手。
顧深抬眼看向她。
沈凌霜的額頭已經全是汗,口罩上方的臉色白得厲害。她垂著眼,等指尖那陣細微的顫抖過去,才重新伸手。
「繼續。」
顧深沒有動。
「你的手。」
「我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從肩背到手臂,持續緊繃的肌肉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抽痛。那些尚未完全養好的傷處,也在一陣陣牽扯。
可手術台上的情況,比他們預計的還要複雜。
腺環嵌得太深。
舊日改造留下的損傷,與後來反覆使用異能造成的傷痕,糾纏在一起。
有些地方,她練習過無數次。
真正到了陸初白身上,卻仍要比預想中慢上許多。
他經不起一點差錯。
顧深看了一眼監測屏,又看向她。
「這一段結束,必須休息。」
沈凌霜點頭。
半晌,手臂深處的疼痛又一次湧上來。
她將器械放穩,閉了閉眼。
片刻後,一點狐火從她腕側亮起。
顧深臉色微變。
「你要複製渡厄?」
「把傅擎叫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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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傅擎穿著無菌服走了進來,沈凌霜沒有抬頭繼續著手上的動作。
「我要借用陸初白的能力,把我身上的疼轉給你。」
她說得很清楚。
「你可以拒絕。」
傅擎看著她蒼白的臉。
「怎麼做?」
「會很難受。」
「沈凌霜。」他打斷她:「我問你,怎麼做。」
顧深走過去,替他接上監測。
沈凌霜抬頭,抱歉的看了看了他一眼。
傅擎在指定的位置坐下,將手臂伸過去。
「開始吧,這個臭小子救了我那麼多兄弟,我欠他一條命。」
狐火在兩人腕間一閃。
傅擎的肩背驟然繃緊。
那一瞬間,他像是替她站在手術台前,熬過了漫長的六個小時。
頸肩的僵痛。
雙腿的沉重。
還有手臂上一處處細密而持續的疼。
他下意識看向沈凌霜。
她已經重新拿起器械。
傅擎咬緊牙,沒有出聲。
顧深低聲問:
「怎麼樣?」
他搖頭。
「讓她做。」
沈凌霜沒有分神。
渡厄能暫時替她卸下疼痛,卻不能替她恢復體力。
她必須用這段時間,把最難的一部分完成。
第十一個小時,取下的腺環終於被放進托盤。
很小的一枚。
就是這樣一件東西,嵌在陸初白身體裡,折磨了他那麼多年。
沈凌霜看了一眼,便重新低頭。
還沒有結束。
腺環摘出來了,留下的損傷卻仍在。
顧深看著她。
「喝點東西,緩一緩。」
這次她沒有拒絕。
趁著團隊接手可以交替的部分,沈凌霜退開半步,接受補給。
直到這時,她才發現自己雙腿已經有些失去知覺。
傅擎那邊的監測聲驟然快了一些。
她立即切斷連接。
積壓的疼痛重新回到身上,沈凌霜眼前一黑。
顧深一把扶住她。
「坐下!」
她扶著旁邊的支撐,半晌才緩過那口氣。
隔著幾步距離,傅擎也在劇烈喘息。
他原本就有尚未養好的傷,此時臉色同樣難看,撐著扶手想站起來。
「我還能——」
「不行。」
顧深直接打斷。
話音剛落,三個人又重新望向手術台。
陸初白仍舊安靜地躺著。
那張平時總讓幾人生氣的臉,如今蒼白得幾乎沒有活氣。
傅擎抹了一把額角的汗。
「總得讓她把手術做完。」
「我來。」
「我來!」
不止一聲,門口傳來一道道聲音。
阿澈站在那裡。
基地的大家都站在那裡。
「你們……」沈凌霜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
阿澈先一步走近。
「我聽明白了,只是替主人承受疼痛,對嗎?」
顧深站在一旁,沒有立即回答,那次大戰,在陸初白暈倒後,萬厄歸身也失去了力量。
在場的大家多多少少都受了傷,還在休養的階段。
沈凌霜坐在一旁,抬眼看向眾人。
「阿澈,還有你們,你們的傷還沒好。」
阿澈點頭。
「我知道。」
他看了一眼手術台上的陸初白。
「可他替基地那麼多人擋過……兄弟們,都欠他一條命。」阿澈蹲在沈凌霜身旁:「主人,您不是說,我叫沈澈、從此是沈家人嗎?」
「嗯。」沈凌霜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不知道阿澈,能不能叫主人一聲長姐。」
「當然。」
阿澈眼睛亮了一瞬。
「長姐,阿澈沒有初白那麼厲害,阿澈只能替長姐一個人,所以,讓阿澈先來,好嗎?」
沒有人再說話。
最終,顧深替他檢查,安排監護,將停止連接的條件一一交代清楚。
阿澈認真聽完。
然後向沈凌霜伸出手。
「姐姐,救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