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時間格外漫長,渡厄連接的人,換了一個又一個。
只有沈凌霜始終站在原處。
顧深幾次叫她,她都能立即回答。
該說的步驟,一句沒有錯。
可除此之外,她不再開口。
全部精力都留在了陸初白身上。
最後一處處理結束時,沈凌霜沒有立即放下器械。
她又確認了一遍。
再一遍。
直到顧深低聲道:
「可以了。」
她才慢慢鬆開手。
金屬落進托盤。
一聲輕響。
腕間的狐火隨之熄滅。
牆邊的最後連接渡厄的,正是當日的罵過沈凌霜的alpha。
此時,他肩背驟然松下來,被身旁的醫護扶住。
「沒事吧。」醫生問。
「沒事。」他說,「欠他的,能還一點是一點。」
醫生將他扶出手術室。
沈凌霜卻仍站著。
她看向監測屏,又看向陸初白。
「他?」
「暫時穩住了。」顧深說:「後面還要觀察。」
她輕輕點頭,似乎還想走近一點,看看他的臉。
可腳步剛動,身體便毫無徵兆地向前倒去。
顧深伸手去接。
「凌霜!」
她沒有回應。
意識徹底沉下去之前,沈凌霜最後看見的,仍舊是陸初白安靜閉著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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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初白醒來時,窗外已經有了光。
他先聽見了一點聲音。
儀器規律的輕響。
紙張翻動。
還有人在不遠處低聲說話。
不像隔著水。
這一次,他能分辨聲音來自哪裡。
陸初白睜開眼。
頭頂的燈仍有些模糊,可近處的床欄已經有了清楚的輪廓。
他動了一下手指。
被褥擦過指腹。
很輕,卻感覺到了。
陸初白怔了很久。
隨後,才察覺到頸後的異樣。
那裡被妥帖地包紮著,沉悶地疼。
體內那種時時刻刻拉扯著他的紊亂,暫時安靜了下來。可更深處仍舊空乏,連抬手都費力。
他不知道這是好,還是不好。
只記得自己見過姐姐。
在很亮的地方。
她握著他的手,叫他初白。
還說,要給他做手術。
是夢嗎?
可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明顯是做過了手術刀。
所以……
那不是夢。
陸初白的呼吸忽然亂了。
姐姐回來了。
床邊的醫護髮現他醒了,立刻俯身查看。
「陸先生,能聽見我說話嗎?」
他點頭。
「有沒有哪裡特別不舒服?」
陸初白張了張嘴。
聲音啞得厲害。
「姐姐呢?」
醫護的動作微微一頓。
「沈監察在休息。」
休息。
陸初白慢慢想起,清醒時的那些畫面。
自己往回抽的手。
那句不要碰。
還有纏上她手腕的狐火。
他竟然對姐姐用了反向渡厄。
她回來救他。
他卻躲她,拒絕她,甚至讓她疼了……
陸初白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我要見她。」
「你剛做完手術,現在不能起身。」
他已經伸手去掀被子。
「我說幾句話就回來。」
醫護立即扶住他的肩。
「陸先生,先躺好。顧醫生交代過——」
「我不鬧。」
陸初白急切地解釋。
「我去認錯,說完就回來。」
他以為對方沒有聽懂,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更清楚一些。
「我剛才認錯人了。不是……我沒有認出她。」
越急,越說不明白。
眼淚已經先掉下來。
醫護看著他,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
「沈監察沒有怪你。」
陸初白怔住。
「她說的?」
醫護沒有立即回答。
只是再次勸他躺下。
「等她醒了,再過來看你,好不好?」
醒了。
陸初白望著對方。
忽然不動了。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問:
「她睡了多久?」
「陸先生……」
「顧醫生呢?」
醫護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門口。
陸初白心底一沉。
「他在姐姐那裡?」
「你先別著急。」
陸初白已經聽不進去。
他抓住床欄,掙扎著坐起來。
傷處被牽動,冷汗瞬間從額頭沁出。
醫護趕忙扶他。
他卻誤以為對方仍要攔,慌亂地推開那隻手。
「讓我看一眼,求您,就一眼。」
腳落地的時候,雙腿幾乎沒有力氣。
陸初白踉蹌著往前,身體一歪,險些跪下去。
兩名醫護同時接住他。
他沒有再推人。
只是緊緊抓著其中一人的袖口,眼裡全是恐懼。
「她是不是出事了?」
沒有人回答得足夠快。
陸初白的臉色徹底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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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凌霜的病房就在走廊另一端,距離很短。
陸初白卻走了很久。
他不肯坐回去,也不肯等顧深過來。醫護只能一邊扶住他,一邊叫人通知醫生。
到了門口,他反而停住了。
隔著門上的玻璃,能看見裡面的病床。
還有坐在旁邊的顧深。
陸初白看不清床上人的神情。
只看見被褥外露著的一隻手。
手背上接著輸液。
很安靜。
他緩緩推開門。
顧深聞聲回頭,臉色頓時變了。
「誰讓你下床的?」
陸初白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沈凌霜身上。
她閉著眼。
臉色蒼白,唇邊沒有一點血色。
袖口露出幾道尚未完全褪去的傷痕,另一隻手臂上還纏著紗布。
陸初白停在床邊。
良久,才低低叫了一聲。
「姐姐。」
沒有回應。
他又靠近一點。
「姐姐?」
顧深扶住他的手臂,將他安置在床邊的椅子上。
「她太累了,還沒有醒。」
陸初白聽見了。
可他不知道還沒有醒,是要等多久。
他低頭看著那隻手,眼淚一滴滴落下來。
「是因為我嗎?」
顧深的手頓住。
陸初白想碰她。
手指伸到一半,又僵住。
他想起手術前,他對她用了反向渡厄。
是不是沒有收乾淨?
是不是自己昏過去以後,狐火還在?
是不是那麼長的手術,她一直在替自己疼?
「我收回去了……」
他的聲音忽然發抖。
「顧醫生,我明明收回去了。」
顧深立即聽懂了。
「不是反向渡厄。初白,聽清楚。你沒有把手術的傷害轉給她。」
陸初白怔怔地抬頭。
顧深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是手術太久,她撐到了最後,體力耗盡了。放心,我們一直在照顧她。」
陸初白又看回沈凌霜。
所以,還是為了他。
她恨他。
不肯原諒他。
卻還是站在手術台前,把他一點點救了回來。
而他在睡著之前,甚至還在向她討一個承諾。
求她晚一點不要自己。
陸初白低下頭。
眼淚落在被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姐姐。」
這一次,他終於碰了碰她的指尖。
像從前犯錯以後,不敢去牽她,只敢偷偷碰一下,試探她肯不肯理自己。
她沒有抽開。
但也沒有像從前那樣,翻過手,將他握住。
陸初白等了一會兒。
然後慢慢將她的手放回被子裡,仔細蓋好。
「狐醒了。」
他說。
「這次認出來了。」
病房裡只有監測儀規律的輕響。
陸初白低著頭,許久,終於再也忍不住,伏在床邊哭出了聲。
「姐姐,狐不躲了。你再碰一下,狐一定不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