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霜醒來時,第一個感覺是手邊有一點溫度。
她動了動手指。
伏在床邊的人立刻抬起頭。
「姐姐?」
陸初白的眼睛很紅,臉色也白,頸後的紗布從衣領邊緣露出一角。
可他醒著,正望著她。
沈凌霜看了他很久。
直到確認他的目光能夠跟著自己移動,確認他真的聽見了她輕輕的呼吸,緊繃了許久的心口才終於松下一點。
陸初白已經按了呼叫鈴。
「顧醫生馬上來。」
他說得很快。
說完,又小心翼翼地問:
「姐姐要不要喝水?」
沈凌霜的視線落在他臉上。
這張臉,她在手術台前看了太久。
可如今那雙狐狸眼重新睜開,她卻忽然想起了另一雙眼睛。
上一世……
墜落的失重感襲來,好似溺水一樣。
她下意識收回了手。
動作不大。
陸初白卻立即停住。
他原本還虛虛攏著她的指尖,此刻忽然空了,手懸在那裡,遲遲沒有落下。
沈凌霜看見了。
想說什麼。
卻最終只是別開臉。
陸初白低下頭,替她把被角理好。
「狐去倒水。」
他奴隸的笑了一下,卻沒有敢再看她。
顧深檢查過後,說沈凌霜還需要靜養。
長期疲勞,加上手術中的消耗,讓她一時很難恢復。
陸初白站在一旁做著筆記。
藥什麼時候吃。
水不能太涼。
手臂換藥的時候,不要碰到傷處。
沈凌霜靠在床頭,看著他。
一句話幾次到了嘴邊。
你也記得,是不是?
記得上一世。
記得我怎麼死的。
記得你做過什麼。
可當陸初白轉過身看向她的時候,她又問不出口。
如果不問,是不是他就還是現在的狐狸。
如果問了……
以他現在的身體,她竟不知道他能不能承受住。
陸初白遞過一杯水。
沈凌霜接過,卻仍然沒有開口。
陸初白站了一會兒。
「姐姐還有什麼吩咐嗎?」
她搖頭。
他便輕輕應了一聲。
「那狐明天再來。」
之後的幾天,他每天都會來。
自己檢查結束,吃過藥,再讓人陪著走到她的病房。
最初只能待一小會兒。
後來能多坐一陣。
他不往她身邊擠。
只是遠遠的看著她,如果她有什麼需求,只需要一個眼神,他就會照顧她。
有時沈凌霜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撐著扶手站起來,動作慢,卻一點不肯耽誤。
她終於忍不住伸手,示意他坐下。
陸初白怔了一下。
隨後立即坐好。
「狐不動了。」
沈凌霜的手停在半空。
她本來只是怕他疼。
可那句話到了他那裡,又成了一條需要立刻遵守的命令。
她看著他,胸口發悶。
陸初白卻已經把雙手放在膝上,安安靜靜地等著。
等她再說一句。
什麼都行。
可最終,她只是收回了手。
一句話都沒有說。
有幾次,顧深進來,沈凌霜會同他討論檢查結果。
陸初白就在旁邊聽著。
她會問傷口恢復得怎樣,也會追問那些遲遲沒有回到正常範圍的指標。
他聽得出,她是在問自己。
可等顧深離開,房間便又安靜下來。
她能向別人詢問他的情況。
卻不肯親口問他一句,今天疼不疼。
陸初白起初還會主動說。
「今天能看清窗外的樹了。」
「能聽清手機鈴聲了。」
「藥都吃過。」
「顧醫生說,傷口沒有裂開。」
後來,便漸漸不說了。
她想知道的,檢查單上都有。
也許,她根本就不想聽……
第五天下午,沈凌霜睡著了。
陸初白替她將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動作很輕,她卻還是醒了。
睜開眼時,看見他近在身前,沈凌霜有一瞬間的恍惚。
陸初白立即鬆手。
「對不起,狐只是……」
他看向那條毯子,沒有說下去。
沈凌霜抬眼望著他。
「初白。」
狐狸的呼吸驟然停住。
這是她醒來後,第一次叫他。
他幾乎立刻抬起臉。
「在。」
沈凌霜看著他。
你有沒有什麼事,想告訴我?
她原本想這樣問。
可話到了嘴邊,又不敢了。
如果問出來,是不是,就變了。
如果不問,是不是就還是這一世的狐狸。
沉默漸漸長了。
陸初白臉上剛剛浮起的那一點期待,慢慢褪下去。
他仍站在那裡。
不敢催。
也不敢走。
最後,沈凌霜只說:
「回去休息吧。」
他看了她幾秒。
輕輕點頭。
「好。」
晚上,陸初白又來了。
沈凌霜還沒有睡,床邊放著一份翻到一半的病歷。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
狐狸站在門口,身上披著外套,領口扣得整齊。
臉上卻有一點不正常的紅。
沈凌霜以為他又發熱了,剛要按鈴,便看見他反手關上門。
然後,慢慢走過來。
「姐姐。」
他的聲音依舊溫柔卻比白天含糊了一些。
沈凌霜放下病歷。
陸初白走到床前,望著她,眼裡有水光,嘴角卻溫柔的彎著。
「狐想了很久。」
沈凌霜看著他。
「想什麼?」
陸初白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終於跟他說話了。
雖然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話。
「狐做錯了很多事,姐姐是不是……不知道該從哪一件罰起?」
沈凌霜的心口沉下去。
「初白……」
「可以一件一件來的。」
他急切地接上話。
「狐都記得的。」
「藏了衣服,撕了地圖,還打傷了人。」
「姐姐不讓用渡厄,狐也用了。」
「還差點讓姐姐痛了。」
他努力說得清楚。
可越往後,聲音越不穩。
沈凌霜撐著床沿坐直。
「你先坐下。」
陸初白搖頭。
他已經等了太久。
久到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連被她責罵的資格都沒有了。
「姐姐罰吧。」
他慢慢屈下膝蓋。
沈凌霜臉色一變,立即伸手抓住他。
「別!」
陸初白的身體晃了一下,被她拉住,勉強停在床邊。
腰間牽扯的疼讓他皺起眉。
卻又很快鬆開。
「沒關係的。」
他望著她,眼淚忽然落下來。
「狐受得住。」
沈凌霜握著他的手臂。
「我沒說要罰你。」
陸初白怔住。
過了一會兒,輕輕笑了,淚水再也控制不住。
「果然……是真的不想要了。」他絕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