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初白看著那根點滴管,身體猛地抖了一下。
他該讓姐姐出氣的,可是……他又不能不聽話。
他就這樣僵在原地。
顧深看了他一眼。
「先處理。」
他讓醫護準備東西,俯身檢查重新裂開的傷處。
陸初白下意識往旁邊躲。
沈凌霜立即回頭。
「別動。」
他便真的不動了。
顧深低頭處理傷口,忽然開口。
「你們到底怎麼回事?」
沒有人回答。
他抬眼看向沈凌霜。
「我不是今天才想問。」
「你從島上回來,守了他一個月。能試的辦法,你一個都沒落下。
他醒了,你卻不肯跟他說話。」
沈凌霜垂著眼。
「顧深。」
「我知道,有些事不該我問。」
顧深的聲音不高。
「可你看看他現在這樣。」
陸初白像是聽見在說自己,勉強睜開眼。
「是狐的錯。」
顧深看向他。
狐狸聲音含糊。
「姐姐沒有……」
他想說,姐姐沒有不好。
沒有不管他。
是他貪心,是他等不及,是他非要討一句不該討的話。
可腦子越來越昏沉,剛想清楚的句子,到了嘴邊便散了。
最後只剩下一聲。
「別怪她。」
沈凌霜的喉間忽然發緊。
顧深沉默片刻,替他擦掉額角的汗。
「先別說話。」
陸初白輕輕點頭。
藥物漸漸起效。
疼痛仍在,卻不再像剛才那樣尖銳。酒意和發熱一同拖著他往下沉,屋裡的說話聲也遠了。
他不想睡。
姐姐還在生氣。
他怕自己睡過去,她就走了。
可眼皮太重,睜開一點,便又落下去。
半夢半醒間,他感覺有人替自己整理了一下被子。
熟悉的雪鬆氣息近了些。
他想往那個方向靠。
身體卻動不了。
顧深處理完頸後的傷處,換了一副手套。
「凌霜。」
這一次,他沒有再追問具體發生了什麼。
「你如果暫時不想談,至少告訴他,你需要多久,或者你現在能接受什麼。
「別讓他一直猜。」
沈凌霜望著床上的人。
陸初白已經閉上眼。
沈凌霜看了很久。
終於開口。
「有些事,不是說一句沒關係,就能過去的。」
「我沒讓你說沒關係。」
顧深低頭,繼續處理。
「我也沒讓你必須原諒他。」
這句話落下來,沈凌霜忽然抬起眼。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她看向顧深。
「如果是你呢?」
顧深的動作慢下來。
「什麼?」
沈凌霜的聲音很輕。
「如果你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你。」
她停了一下。
目光落回陸初白臉上。
「你會不會原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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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初白渾身瞬間涼透。
像有人在昏沉的夢裡,將他猛地拖進了冰水。
酒意還沒有散。
身體仍舊燙著。
可那一點熱,再也傳不到心口。
她知道了。
這個念頭清清楚楚地浮出來。
再沒有僥倖。
再也沒有能拿來騙自己的理由。
背叛。
最信任的人。
姐姐說的是他。
原來,不是因為藏衣服。
不是因為打了人。
也不是因為他說過不聽話,或者偷偷喝了酒。
是那件事。
他藏得最深,連夢裡都不敢完整說出來的那件事。
終於被她知道了。
陸初白閉著眼,一動不動。
方才還讓他難以忍受的灼疼,忽然變得很遠。
他聽見顧深放下器械。
「如果沒有辦法挽回呢?」
沈凌霜問。
她的聲音很穩。
可陸初白聽見了那一點顫音。
上一世,她最後望向他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
想問。
又不敢相信。
那時候,他有沒有給過她一個回答?
陸初白想不下去。
被子底下,他的手指一點點蜷緊,又一點點鬆開。
不可以再抓她。
不能再哭著求她心軟。
那是一條命。
是姐姐的命。
顧深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說。
「沒經歷過的事,我不能替你回答。」
沈凌霜沒有出聲。
顧深看了一眼病床,壓低聲音。
「但你可以問他。」
「我想過。」
她緩緩坐下來。
「每次看見他,我都想問。
「可我不知道自己想聽什麼。」
是解釋。
是認錯。
還是他告訴她,一切都是她弄錯了。
他什麼都不記得。
他不是那個人。
沈凌霜抬手按了按眉心。
「我怕他承認。」
陸初白的心臟狠狠縮了一下。
她後面沒有再說。
他卻明白了。
她還沒有問,是因為她也在害怕。
而他這些天,一直把她的遲疑當成冷落。
哭。
求罰。
喝酒。
逼著她看自己,逼著她說話。
他究竟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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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以後,陸初白沒有再求過原諒。
沈凌霜來看他,他便抬頭。
讓吃藥,就吃藥。
問疼不疼,也會回答。
有時她坐在床邊,他能安安靜靜地陪她坐很久。既不再抓她的衣袖,也不問她什麼時候走。
顧深起初以為,他終於肯慢慢緩過來了。
只有沈凌霜覺得不對。
他看她的眼神變了。
從前總是藏不住的期待,如今只剩一種長久的注視。
像在看,在記。
「初白。」
她叫他。
陸初白立即回神。
「嗯?」
「在想什麼?」
他看著她,輕輕搖頭。
「沒什麼。」
沈凌霜沒有移開目光。
過了片刻,他才低聲問:
「姐姐以前,是不是很疼?」
她的手指停在杯沿。
「什麼時候?」
狐狸垂下眼。
「不想說,就不說了。」
沈凌霜望著他。
那句一直沒有問出口的話,忽然又到了嘴邊。
可護士進來換藥,打斷了兩人的沉默。
陸初白配合地轉過身。
他沒有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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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他夢見了那座樓。
醒來時,枕邊全濕了。
陸初白睜著眼,聽著自己凌亂的呼吸,一動不動。
他曾經無數次想過,姐姐為什麼不肯原諒。
如今終於知道,這個問題本身就很可笑。
受苦的人是她。
死過一次的人也是她。
他卻躺在她拼命救回來的身體裡,求她不要再生氣。
憑什麼呢。
窗外有風。
樹影晃過牆面,他看了很久,腦海里漸漸只剩下一個念頭。
是不是因為他還不知道,她當時究竟有多疼。
所以他的對不起,才那麼輕。
是不是只要自己也受過同樣的苦,就還有贖罪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