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魚長老來到基地的時候，天還沒有亮。
她身上的衣袍濕透了，衣擺沾著暗色的血，扶著門框站了片刻，才勉強站穩。
沈凌霜看見她，立即起身。
「您怎麼來了？」
長老沒有回答。
那雙泛著微光的眼睛越過她，急切地望向走廊。
「那個孩子呢？」
「在病房。」
沈凌霜扶住她。
「您受傷了？我叫人——」
「先別叫。」
長老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沈姑娘，我想起來了。」
沈凌霜的動作停住。
長老看著她。
「有些事，我之前說錯了。」
走廊里很靜。
遠處傳來醫護交班的腳步聲。
沈凌霜站在那裡，忽然不敢追問。
長老卻已經開口。
「找個地方。
我得把事情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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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邊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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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凌霜還在消化與她想像中完全不同的真相。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錯的離譜。
她要見他，現在就要！
她猛地站起來。
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
可手還沒有碰到門把，門先從外面被推開。
顧深站在門口，臉色難看。
「凌霜，初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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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是空的。
被子掀開了一角。
床頭那件黑色外套被重新疊過，衣袖收得很整齊。
沈凌霜走過去，伸手碰了一下。
她記得昨天晚上，他還不肯鬆開自己的袖子。
被帶回病房時，一遍遍求她別走。
後來，他忽然安靜了。
不再抓她。
也不再求她。
沈凌霜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聽見了。」
顧深看向她。
「昨晚的話?」
她抬起頭，聲音發顫。
「對，他聽見了。」
顧深臉色變了。
通訊器里忽然傳來值班人員急促的聲音。
「找到了，在天台！」
沈凌霜轉身便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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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門被推開時，陸初白回了一下頭。
風吹動他寬大的病服。
他瘦了太多，站在那裡，衣服顯得空蕩蕩的。
沈凌霜的腳步驟然停住。
「初白。」
陸初白望著她。
神情有一點茫然。
似乎沒有想到，她會這樣快追過來。
隨後，他下意識理了一下病號服。
那個動作讓沈凌霜幾乎喘不過氣。
到了這種時候，他還在怕自己不夠規矩。
「到我這裡來。」
她朝他伸出手。
陸初白沒有動。
目光卻落在她掌心。
他看了很久。
「姐姐。」
他的聲音很啞。
「我一直在想，你那時候……一定很疼。」
血色瞬間從沈凌霜臉上褪去。
「不是這樣的。」她說。
陸初白看著她，眼淚忽然掉下來。
「姐姐，我沒辦法當那件事沒有發生。」
「初白，不是的……」
「對不起姐姐，我知道說對不起也沒有用。」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沈凌霜往前走了一步。
「初白，先到我這裡來。」
他沒有動，繼續著：「如果我知道有多疼……是不是就會好一點。」
「不是的！」
她急了：「你聽我說，我現在才知道事情的真相，你已經償還過了，真的，只是你忘記了而已。過來，好不好。」
陸初白茫然地看著她。
他償還過？
沒有的，他什麼都償還不了……
姐姐在難過。
他每天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望著他的時候，連伸手都要猶豫。
他想讓她不再那麼痛苦。
可是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
「你先過來。」
沈凌霜又向前一步。
「我們談。」
「你想說什麼，我都聽。」
這句話讓他眼裡浮起一點光。
轉瞬，又被更深的惶恐壓下去。
是不是因為他站在這裡，她才這樣說？
他又在逼她。
又在拿自己的身體，逼她心軟。
陸初白的呼吸驟然亂了。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別說對不起，看著我。」
沈凌霜伸著手，掌心已經全是冷汗。
「初白，看著我。」
他真的望向了她。
卻在下一瞬，從她的視線里消失了。
「姐姐……我想經歷一遍，或許只有經歷一遍，我才能明白自己錯的有多離譜。」
沈凌霜撲過去。
伸出的手只抓到一片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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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聲音，沈凌霜記不清了。
警報。
奔跑。
顧深一遍遍叫人讓開。
她趕到樓下時，救援人員已經圍在那裡。
有人攔住她，讓她退後。
她沒有聽見。
直到顧深抓住她的肩，用力叫了她一聲。
「凌霜！」
她才抬起頭。
「他還活著。讓我們救他。」
那幾個字終於落進耳朵。
沈凌霜僵硬地鬆開手。
她不知道自己剛才抓住了什麼。
只看見掌心裡有血。
救援床從她面前推過去。
陸初白閉著眼，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沒有因為經歷了什麼而釋然。
也沒有得到他幻想中的答案。
他只是受了更重的傷。
而她站在那裡，連他的名字都叫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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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救室的門關上後，傅擎趕了過來。
他看了一眼亮起的燈，腳步猛地停住。
「怎麼回事？」
沈凌霜沒有回答。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尖仍維持著伸出去的姿勢。
傅擎蹲下來，叫她。
她過了很久才反應過來，看向他。
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下來。
漸漸變得洶湧、再也無法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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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初白醒來的時候，先感覺到的是握著自己的那隻手。
很暖。
他想動一下手指。
試了兩次，才輕輕碰到對方的掌心。
「初白？」
沈凌霜立刻俯下身。
陸初白睜著眼，看了她很久。
視線仍舊模糊。
她離得很近，他才慢慢認出她的眉眼。
姐姐。
他張了張嘴。
氧氣面罩里浮起一層很薄的霧，卻沒有聲音。
沈凌霜按下呼叫鈴，另一隻手仍握著他。
「先別說話。」
「顧深馬上過來。」
陸初白聽得斷斷續續。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明白身體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從前，再難受的時候，他總還能撐一撐。
現在卻連偏過頭，都做不到。
所以……這就是姐姐上一世承受的東西嗎？
真的好痛。
比他經歷過的任何事，都痛。
淚水從他的眼角落下。
顧深很快進來，俯身檢查他的反應。
有人碰了碰他的手指。
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都知道。
只是回應得很慢。
等他終於眨了一下眼，對方已經又問了第二遍。
沈凌霜始終沒有鬆開他的手。
顧深檢查完，低聲交代了幾句，轉身調整儀器。
陸初白聽不清。
他只看見姐姐點頭。
她眼睛很紅。
他想問她是不是沒睡好。
嘴唇動了動，胸口便泛起一陣難以承受的痛苦。
沈凌霜察覺到，立即靠近，輕擦掉他的淚。
「怎麼了？疼了？」
他看著她，搖了搖頭。
好一會兒，才勉強發出一點氣音。
「……疼嗎？」
沈凌霜怔了一下，反應了一下，才知道他在問什麼。
她忍不住鼻子一酸，手輕輕撫上他的臉。
「那時，不疼的。
「我的狐狸，你知不知道你受了多少的委屈啊。
「你沒有背叛我，從來沒有。
「我現在才知道，掉下去的人，不疼，站在上面看著這一切的人，才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