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長老來找沈凌霜的時候。
「他來的時候,也是一個人。」
長老坐在沈凌霜對面,眼神淡漠卻柔軟。
沈凌霜沒有出聲。
長老繼續道:「只是那時候,他還能走,不像後來……」
沈凌霜緩緩抬起眼。
「他後來不能走了嗎?」
她不明白,她的記憶里沒有這些。
長老沉默了片刻。
「……不只是不能走。」
沈凌霜怔住。
「姑娘,」長老那雙泛著淡光的眼睛似是有霧氣:「我到現在,都還是不敢相信,人,居然可以自願被折磨成這樣。」
沈凌霜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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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人魚族還沒找到無歸島,只在一個暫居的小島上苟延殘喘。
他們剛剛結束一場敗仗,沿著海溝退到這裡。傷者擠在臨時開鑿的石洞中,潮水漲起來,便要把不能動的族人往高處搬。
這座島能夠落腳,卻未必能夠久留。
他們不知道周圍有多少暗流,也不知道人類的艦船什麼時候會追來。
少年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的。
沒有船。
也沒有同行的人。
守衛發現他時,他已經走上了岸,衣角不斷往下滴水。
手裡沒有武器。
可人魚族的哨聲瞬間頃刻響遍了整片礁灘。
長矛抵到胸前,少年停了下來。
「我找你們的長老。」
守衛沒有回答。
一道攻擊迎面而來,他側身避開,腳下卻明顯踉蹌了一下。
人群里有人喊:
「他受傷了!」
圍上來的人更多了。
少年垂眼看了看抵著自己的兵刃,沒有後退。
「我不是來打仗的。」
沒有人相信。
海水湧上礁石,幾道身影同時撲向他。
下一瞬,岸邊驟然靜了。
所有逼近他的兵刃,都停在了半空,時間剎那間仿佛靜止。
少年站在原處,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沒有還手。
只在那些人驚疑的目光中,又重複了一遍。
「請讓我見長老。
「我有事求她。」
長老趕到時,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幕。
少年獨自站在包圍之中,渾身是血,腳步虛浮。
他明明能傷人,卻始終沒有再往前一步。
長老示意族人退下。
「你們人,敢一個人來這裡?」
少年抬起頭。
看清那雙眼睛時,長老的神色變了。
那不是她從前見過的眼睛。
瞳孔深處浮著極淡的光。
他望著她,卻像同時望著許多不在這裡的人與事。
「你……這是s+級分化?」
少年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她,落在遠處的石洞上。
裡面傳來傷者壓不住的呻吟。
「這裡下一次漲潮,會淹到第三層。」
長老一頓。
「島的北面有一道裂谷,穿過去,裡面有淡水。
「西側不能去。你們今天派出去的兩個人,此時,正被困在那裡。
「現在去,還來得及。」
長老盯著他。
片刻後,她叫來一名族人。
少年沒有催。
他就站在那裡等。
直到派出去的人帶著兩名傷者回來,直到那人俯到長老耳邊,說北面確實有裂谷,有水。
長老才重新看向他。
「你想要什麼?」
少年繃緊的肩背,終於鬆了一點。
「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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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長老停了下來。
沈凌霜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
「我?」
長老點頭。
「我問他,人在哪裡。」
「他說,不在了。」
走廊里很靜。
沈凌霜聽見病房內儀器規律的輕響。
一下。
又一下。
長老低聲道:
「我那時候以為,他是來為難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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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已經死了,你來找我做什麼?」
長老轉身便走。
少年跟了一步。
「我能給你們一個地方。」
長老腳步停住。
少年繼續道:「沒有追兵,也不會再有戰爭。」
「沒有這樣的地方。」
「有。」
他報出了一片海域。
又將穿過暗流與霧牆的方法,一一說給她聽。
長老的神情漸漸變了。
那其中有幾處,是他們付出過無數條性命,才剛剛探明的險地。
這個人類卻知道得比她還清楚。
「你怎麼知道?」
「我看見了。」
他說。
長老看向他的眼睛。
只與他對視了一瞬,便仿佛看見了不屬於此刻的潮汐。
「你想讓我怎麼做?」
少年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了些許。
「請您幫我一個忙,讓一個人,重新活一次。」
「我沒有這樣的本事。」
「您會有的。」
他抬起頭。
「我把眼睛給您。」
長老怔住。
屋外的海浪聲一陣高過一陣。
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少年卻已經繼續說下去。
「有了它,您就能看見那座島。
「看見什麼地方能住,什麼地方不能去。
「往後有危險,也能提前避開。
「您的族人可以在那裡活下去。」
長老盯著他。
「你知不知道,這雙眼睛意味著什麼?」
少年點頭。
「那你為什麼給我?」
他望著她,竟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因為您是好人。」
長老很久沒有說話。
她見過太多人類。
有人貪婪,有人狡詐,也有人臨死之前,才想起向異族祈求一點憐憫。
可沒有人這樣來過。
帶著足以改變一族命運的東西,站在她面前,說因為她是好人。
「你就不怕,我拿了你的東西,不替你做事?」
「不會。」
「憑什麼相信我?」
少年眼底的光輕輕晃了一下。
「我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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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老說到這裡,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睛。
沈凌霜一直看著她。
直到那隻蒼老的手停在眼前,她才忽然明白,她的眼睛,竟然是他的嗎?
「他……」
聲音沒能繼續下去。
長老垂下眼。
「我沒來得及攔。」
沈凌霜頓了頓,「痛嗎?」她問。
長老怔了怔,隨即苦笑,「您覺得呢……」
沈凌霜頭猛地偏開,鼻子酸澀的幾乎無法呼吸。
長老嘆了口氣,繼續道:「後來,我才知道。
「去我那前,他已經親手毀去了自己的腺體。」
沈凌霜聲音顫抖:「徹底……毀掉?怎麼可能。」
「你還記得他上一世的分化能力吧。」
沈凌霜猛地想起,上一世,那隻狐狸的A階分化能力是快速癒合,S階能力是利刃之爪。
她看向長老,瞳孔顫抖:「您,你是說?」
長老點了點頭,「是,他用自己的爪子,將自己的腺體,挖了出來。」
胸腔像是遭到重擊,淚水猛地落下。
「後,後來呢?」她聲音已經哽咽。
「後來,他告訴我,雖然是被控制的,但他依舊無法接受那雙曾經推向你的手還完好。
「也無法接受,自己曾憑藉Alpha的力量活著,卻在最想保護你的時候,連自己的身體都控制不了。
「那場傷害沒有讓一切結束。
「身體與精神同時崩潰的痛苦,反而使他的能力發生了最後一次分化。
「s+分化,全知之身。
「從那一刻起,他開始看見過去。
「看見未來。
「看見無數條同時存在、又彼此錯開的時間線。
「而他在那些時間裡,找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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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眼睛的過程,長老沒有具體說。
她只說,自己得到視野之後,第一個看見的,便是坐在面前的少年。
他已經無法再看她。
他的臉微微偏著,聽見她的呼吸,才朝她所在的方向抬起頭。
「看見了嗎?」
長老說不出話。
他等了一會兒。
「那條有她的。」
長老看見了。
在無數條破碎交錯的時間裡,有一條被他反覆尋找、反覆確認過的路。
那裡面,沈凌霜會重新睜開眼,會活著。
會重新走過那些他以為再也沒有機會相逢的日子。
可那條路還沒有真正形成。
缺失的部分,橫亘在生與死之間。
「要怎麼做?」
長老的聲音已經變了。
少年將方法告訴她。
全知之身不只是能夠看見時間。
它也可以成為重塑時間的材料。
那具身體裡承載著他所見過的無數可能。
一旦徹底釋放,便能將斷裂的過去與尚未發生的未來重新接續。
他沒有說全,但是長老看見了他沒有說出口的後果。
從腰際開始斷開,在清醒的情況下,全知之身會一點點失去原有的形態。
一條條經脈、一束束血液,都將化作連接時間的細流,承接那些本不該被重新接上的歲月。
那不是一個可以中途停下來的過程。
長老猛地站了起來。
「不行。」
少年安靜下來。
「你這是讓我殺了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長老望著那條時間線,聲音發顫。
「你會一直清醒。
「而且這個過程不會很快結束。
「一條條血液、一條條經脈的抽出和剝離,那比凌遲也差不多了!
「沒有人應該承受那樣的痛苦!
「你瘋了嗎?!」
少年只是從容一笑。
「青姨,我可以的。」
那是人魚族長老的名字。
老人瞬間淚流滿面。
「孩子,你這樣做,要是被愛你的人看見,該有多心疼啊。」
少年安撫的笑了一下,但那雙再也看不見的眼睛,似是有淚光。
「青姨……我是一個罪人啊,沒有人愛我的,讓我贖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