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霜渾身止不住的抖。
她想問,疼嗎?
卻覺得,沒有必要問。
最終,她只是問:「他不怕嗎?」
長老望著她。
過了片刻,點頭。
「怕。」
他並沒有長老最初以為的那樣平靜。
真正開始之前,他的手一直在抖。
長老扶他躺下時,他本能地抓住了她的衣袖。
卻很快又鬆開。
「對不起。」
他低聲說。
長老停下來。
「現在停下還來得及。」
少年閉著眼,搖了搖頭。
然後問:「她回來以後,是還會記得我吧。」
長老借著他的眼睛,看見了答案。
「是。」
「也會記得……我推她?」
「嗯。」
少年沒有再問。
長老在那條時間線里看見了更多。
這一條時間線並不溫柔。
他會等待。
會受傷。
會在終於重新見到她以後,因為過去的事,承受她的懷疑與疏遠。
有些苦難,甚至比這一世更難挨。
「你自己看過這些。」
長老說。
「為什麼還選這一條?」
陸初白的手指慢慢鬆開。
「這條路上,我能保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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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凌霜的呼吸停了一瞬。
長老看著她。
「姑娘,你以為他這一世的能力,是偶然分化出來的嗎?」
她沒有回答。
「不是。」
走廊里的燈亮得刺眼。
沈凌霜眼前,卻忽然浮起陸初白一次次擋在別人身前的樣子。
渡厄。
萬厄歸身。
那些她曾經憤怒地命令他不許再用的能力。
「他不要癒合,也不要利刃了。」
長老低聲道。
「他看見過自己仍然強大、仍然能夠攻擊別人的未來。
「可他沒有選。」
少年曾向她確認過。
這一世,他能不能在沈凌霜受傷之前,替她擋住。
能不能在她救別人的時候,幫她把那些人留下來。
長老問他:「那誰來保護你?」
他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一會兒,才輕聲說:「她安全就好。」
沈凌霜垂下頭。
手背抵住了嘴唇。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這一世,他的力量總是在將痛苦帶回自己身上。
原來,竟是他自己的選擇。
長老沒有細講最後的過程。
有些聲音,她至今記得。
有些時刻,即使閉上眼,也仍然看得見。
少年疼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有幾次,她以為他會求她停下。
她甚至已經俯下身,準備聽他反悔。
可他緩過那一陣,說的仍然是:
「繼續割,別停……」
後來,他已經渾身浴血,再強大的醫術也無法抵消那樣的疼痛。
他已經沒有力氣再說話。
手指卻還在輕輕動。
長老知道,他仍然在等那個答案。
直到新的時間終於開始流動。
直到她在那條路的盡頭,看見沈凌霜重新睜開眼。
「她回來了。」
長老附在他耳邊。
「我看見了。」
少年緊繃的手指,終於一點點鬆開。
他像是想笑。
卻已經做不出那個表情。
長老聽見他最後說了一句。
「還好。」
聲音很輕。
「還有一次。」
沈凌霜沒有動。
長老講完了,她卻仍然坐在那裡。
仿佛只要不抬頭,那些事就還沒有真正落到陸初白身上。
許久,她才問:
「那他為什麼都忘了……這些代價,這些付出,他為什麼都不記得。」
「他……傷得太重。」
長老說。
「全知之身留下了這條時間線,卻不能留下他全部的記憶。
「他選擇,只記得自己毀掉腺體。
「只記得那場無法忍受的痛苦。
「他說,他想贖罪。」
沈凌霜痛的渾身顫抖。
「那歷史上的那個人……」
沈凌霜終於抬眼。
人魚族流傳的舊事。
長老口中久遠得近乎模糊的故人。
還有那些明明發生在上一世,卻被記載在這一世的痕跡。
長老點頭。
「是我留下的。
「新的時間裡,總要有人記得,他來過。」
她將那些不再屬於這一世的時間線,編成許久以前的歷史。
將無歸島為何成為家園,將那位獨自到來的少年,留在一代代族人的講述里。
可時間重塑的影響,也落在了她身上。
她漸漸分不清哪些親眼見過,哪些只是讀過。
後來,連自己的眼睛從何而來,也忘記了。
「直到再見到你們。」
長老看著沈凌霜。
「我才一點點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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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陸初白已經可以自己扣好衣服。
雖然很慢。
沈凌霜站在旁邊,沒有催,也沒有伸手替他做。
直到他抬起頭,她才拿過外套,披在他肩上。
「好了,回家。」
陸初白怔了一下。
這兩個字,他已經很久沒有聽過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傷口在癒合,指尖也重新有了知覺。如今,他能聽清近處的人說話,能認出窗外的樹影,偶爾走上幾步,也不必立刻停下來喘息。
大家都說,他恢復得不錯。
他也努力這樣相信。
沈凌霜伸手過來時,他遲疑片刻,才將手放進去。
顧深送他們到門口。
臨上車前,他叫住沈凌霜,將一份新的記錄遞給她。
「外傷恢復得比預想好。」
沈凌霜沒有接話。
她知道還有後半句。
顧深看了一眼已經坐進車裡的陸初白,壓低聲音。
「但腺體的消耗沒有停。」
紙上,兩條曲線朝著不同的方向延伸。
身體正在恢復。
腺體卻仍在緩慢衰退。
手術修補了這一世能夠修補的損傷,卻無法將上一世已經付出的東西重新補回來。
那不是換一副身體,便能一筆勾銷的代價。
人的身體終究有承受不住的時候。
沈凌霜將紙折好。
「回去以後,我每天記錄。」
「有變化立即聯繫我。」
「好。」
她轉身時,陸初白正隔著車窗看她。
見她望過來,他立即坐直了一點,像是怕她誤會自己在偷聽。
沈凌霜拉開車門,在他身邊坐下。
「冷不冷?」
他搖頭。
她替他理好衣領,沒有提那份記錄。
陸初白看著她的手,原本想問顧深說了什麼。
最終,卻只輕輕叫了一聲。
「……姐姐。」
「嗯?」
他停了停。
「沒事。」
他搖了搖頭。
他只是想確認,她還肯應他,她還肯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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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墅里的一切都沒有變。
玄關放著他的拖鞋。
客廳的茶几上,留著他從前常用的杯子。
連臥室窗邊的椅子,都還是他離開時的位置。
陸初白站在門口,忽然不敢進去。
離開這裡,似乎沒有多久,卻又好像過了一輩子那麼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