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霜換好鞋,回頭看他。
「怎麼不動?」
陸初白這才回過神來。
「狐先把東西收好。」
他伸手去接她手裡的袋子。
沈凌霜避開了。
「我來就好。」
陸初白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後,慢慢收回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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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見那個字,腳步一頓。
回頭時,他仍站得很直。
「初白,你可以先去坐。」
他這才走向沙發。
坐在最邊上。
膝蓋並著,兩隻手放在腿上。
沈凌霜把東西放好,端來溫水。
「靠著,腰會舒服一點。」
他立即照做,只是肩背仍然繃緊。
沈凌霜嘆了口氣,強行將他的頭按在腿上,搓揉著他的頭髮。
感受到懷中的狐狸肩膀開始發抖,她忍不住釋放了許多的安撫信息素。
「我的狐狸,姐姐給你講個故事啊。」
懷中的人頓了頓,強忍著哭意,回了一句:「好。」
沈凌霜將語速放得很慢,一個故事,講到了黃昏。
等她回過神來,卻注意到懷中的人,異常的安靜。
安靜得讓她不知道,他究竟聽進去了多少。
她繼續說:「無歸島的長老很感激你,人魚族的所有人知道了真相後都很感激你,如果你想,等你傷好了,我可以帶你去見他們。」
陸初白怔怔地望著前方,眼神空洞。
沒有印象。
他一點印象也沒有。
他記憶里那些最後的畫面,總是亂的。
有血。
有很冷的風。
還有怎麼找也找不到的人。
再往後,便是這一世。
他以為重來是偶然。
是他這樣的人,竟然也僥倖得到了第二次機會。
事情的真相會是像姐姐說的那樣嗎?
姐姐說得很認真。
可這些事,實在太好了。
好到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被放進這樣的故事裡。
那個故事裡的陸初白,沒有背叛她。
還救了她。
他怎麼會是那樣的人。
沈凌霜低下頭,將他扶起來。
「你用自己的命,換我回來。」
說完這句話,她聲音開始哽咽:「傻狐狸,是不是很痛啊。」
陸初白卻只看著她。
她在哭。
眼淚落在他的指間,他隔了一會兒才感覺到那一點濕。
他抬手替她擦掉。
「姐姐……」
沈凌霜立即抬頭。
他喘了好一會兒,才把後面幾個字接上。
「別說了。」
她僵住。
陸初白看著她,眼底沒有得到寬恕後的輕鬆,只有很深的疲憊。
「狐……都聽清楚了,你不要哭。」
沈凌霜望著他。
那一瞬間,她忽然明白,他是在哄她。
他不相信她的話,只是看見她難過,便不忍心讓她再講下去。
「你不信,是不是?」
陸初白紅了眼眶。
「姐姐……不用編這些哄狐。」
沈凌霜呼吸一窒。
「狐……不會再做那些極端的事惹姐姐傷心了。」
沈凌霜坐在那裡,一時連反駁都說不出來。
過了很久,才開口。
「不是編的。」
「我會讓你慢慢知道。」
陸初白沒有再爭辯。
他已經沒有力氣了。
身體裡空得厲害。
每一次呼吸,都像要等很久,才能接上下一次。
至於那些過去。
那些他不記得的救贖、交換和重來。
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姐姐現在沒有走。
這已經讓他捨不得死了。
沈凌霜重新抬起頭,輕撫他的臉頰。
「沒關係,慢慢來,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她將他拉起來,走上樓梯。
---
陸初白睡前,反覆的在腦中回憶著沈凌霜的話。
可是閉上眼,最先出現的,仍然是天台、冷風、沈凌霜墜落之前最後看向他的眼神。
沒有無歸島。
沒有長老。
沒有那些足以讓他被原諒的往事。
陸初白拼命想收回手。
可身體不聽使喚。
他喊不出聲,也動不了,只能看著那一幕再次發生。
和他記得的一模一樣。
後來,他終於能動了,卻已經太晚。
他跪在她身邊,一遍遍叫姐姐。
沒有人應。
他想,沒關係,還會有下一次機會。
姐姐會重新睜開眼,會救他,會帶他回家,會坐在床邊,告訴他這一切不是他的錯。
他只要再等一等。
可他等了很久。
天黑了,又亮了。
沈凌霜始終沒有醒。
眼前的人開始變得冰涼。
那些他以為已經發生過的溫柔,一件件從記憶里消失。
她替他畫的雪松。
她握著他的手。
她說,明天也會應他。
原來,都是他在她死後,替自己編出來的。
因為接受不了。
因為捨不得。
所以連夢都做得這樣貪心。
陸初白伏下身,額頭抵在她冰冷的手邊。
「姐姐……對不起。
「你一個人在那邊,一定很孤獨吧。
「別怕,狐,來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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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凌霜醒來時,身旁已經空了。
床頭的小燈還亮著。
她伸手碰了一下被子,裡面尚有餘溫。
「初白?」
沒有回應。
她走出臥室,看見走廊盡頭有一道單薄的身影。
陸初白站在那裡,赤著腳。
一隻手撐著牆,另一隻手停在門邊。
沈凌霜心口驟然一緊。
「初白。」
他沒有回頭。
她快步過去,擋在他面前。
陸初白抬起眼。
那目光讓她幾乎忘了呼吸。
他明明看著她,卻像什麼也沒看見。
「姐姐?」
「是我。」
沈凌霜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冷得厲害。
下一刻,他忽然將手抽了回去。
「不是,不是你。」
「初白,你醒一醒。」
他搖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神情卻很茫然。
「你已經死了。」
沈凌霜僵了一瞬。
陸初白看著她。
「狐等了很久。
「沒有重新開始。」
他說著,忽然喘不上氣,身體向後靠去,背後就是一個敞開的落地窗。
「初白!」
沈凌霜立即扶住他。
他卻掙紮起來。
那點力氣對她而言並不大,可他的傷處還沒有完全恢復。每掙動一下,臉色就更白一分。
「放開。」
「陸初白,看著我。」
「別再哄我了……」
他的聲音終於破了。
「我知道是假的。
「她不會回來了。
「讓我去陪她!
「讓我走!
「她一個人會孤單的啊!」
他拼命掙扎著探向窗外。
沈凌霜將他死死護在懷裡,按下通訊器。
「顧深,過來。現在。」
陸初白聽不見她在說什麼。
他仍然陷在那個夢裡。
夢裡的沈凌霜已經再也無法睜開眼。
眼前的沈凌霜卻抱著他。
兩段記憶在腦中反覆撕扯,他分不清哪一個才是真的,只覺得自己又在逃。
害死了她,還妄想靠著幻想繼續活下去?
真是卑鄙。
「放開我!讓我死!」
話出口,他卻猛地怔了一下。
姐姐……如果他死了,這個姐姐怎麼辦?
沈凌霜抱著他的手猛地收緊。
她的聲音發顫。
「初白,我知道你很難受。」
他抬頭看她,像終於有人聽懂了,眼淚掉得更厲害。
「那讓狐走……」
「不行。」
她沒有再和他爭論過去,只低下頭,抵著他的額頭。
「今晚先陪我好不好……哪裡都不要去。
「你走了,我怎麼辦?你是我的狐狸,狐狸怎麼能拋下主人自己走呢?」
狐狸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