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霜怔住。
陸初白望著那盆竹子,聲音越來越低。
「不怪姐姐,以前的狐,確實更好一些。
「不會總是生病。
「也不用姐姐每天這樣照顧。」
沈凌霜再也聽不下去,她一把握住他的手。
「都是你。」
陸初白沒有回答。
「我能重新活過來,是因為你。」
沈凌霜俯身看著他。
「如果你一定覺得有一筆帳,那也早就還夠了。
「初白,不欠了,知道嗎?」
陸初白怔了怔,眼中打轉的淚水,突然停住。
她將他的手攏緊。
「我不怪你了,真的,都過去了,你就是你,你是我最愛的狐狸呀,我不許你再拿自己的命去還,你聽見沒有啊。」
沈凌霜忍不住越說越急,因為這隻狐狸看起來根本一點都沒有聽進去。
陸初白忽然抬起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
這是他生病以來,第一次這樣主動做這樣親昵的動作。
沈凌霜怔住。
狐狸安撫的開口:「你別急。」
他說。
「狐都知道。」
沈凌霜一怔。
「你……」
「狐知道是在做夢。」
他的指腹停在她頰邊。
「夢裡,姐姐一直這樣對狐好。」
屋裡忽然靜了。
沈凌霜望著他,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下來。
他還是不信她,或者說,他還是不信他會得到救贖。
陸初白的手一顫。
「啊。」
他立即慌了。
「狐說錯了。」
他想替她擦眼淚,越擦越亂。
「夢外姐姐也對狐好的。
「是狐不好。
「姐姐一直很好。」
沈凌霜握住他的手,聲音發啞。
「傻子。我都那樣對你了,你還說我好。」
陸初白猛地搖頭。
「不是的。」
他像聽見了什麼不能容忍的話,聲音都急起來。
「姐姐對狐很好的。
「是狐對姐姐不好。
「狐出賣姐姐,狐給姐姐下藥……」
他越說越快。
沈凌霜叫他的名字,他都沒有停。
「是狐該死。是狐該死。」
她捧住他的臉。
「初白,停下,停下來。」
陸初白的嘴唇仍在動。
後面那些話卻漸漸沒了聲音。
他看見沈凌霜在哭。
是他又讓她哭了。
這個念頭讓他更加慌亂,想道歉,又記得她剛剛讓自己停下。
一時間,他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沈凌霜捧著他的臉。
「先不說了。」
她將聲音放輕。
「我聽見了。初白,我們先歇一會兒,好嗎?」
陸初白望著她。
過了很久,終於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眼淚卻沒有停。
沈凌霜拿來紙巾,替他一點點擦乾。
擦到下巴時,他還微微抬起臉,方便她動作。
還是這樣。
哪怕難受成這樣,也記得要配合她。
沈凌霜將紙巾攥在掌心。
「累不累?」
他本來想搖頭。
可想著這是夢裡,他有點希望回到最開始在這做別墅的樣子,那時的他還可以對著姐姐撒嬌,那時的姐姐還喜歡逗弄他。
「有一點。」他說:「姐姐……狐好累,姐姐能不能摸摸狐。」
沈凌霜哽咽了一下,她知道他會這樣,是因為他還是以為在夢裡。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
「去睡覺好不好,休息休息。」
陸初白看了一眼窗外。
天還沒有完全黑。
他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都聽姐姐的。」他說
沈凌霜扶他起身。
從沙發走到臥室,只隔著一段不長的走廊。
陸初白走得很慢。
每走幾步,便偷偷看她一眼。
她始終沒有不耐煩。
床已經鋪好了。
沈凌霜扶他坐下,蹲下身去替他脫鞋。
陸初白立刻縮了一下腳。
她抬頭。
狐狸僵在那裡,手指緊緊抓著床沿。
「狐自己來。」
「你現在的腰,彎腰會疼。」
「可以的姐姐,狐可以的。」
他有些急,緊緊的抓著自己的鞋子。
沈凌霜看了他片刻,將手收回來。
「好,你自己來。」
陸初白低下頭。
他做得比從前慢很多。
手指繞了幾次,才將鞋帶解開。
等他終於脫下鞋,她才扶著他的肩,讓他慢慢躺好。
枕頭墊穩。
被角拉到胸前。
床頭的水杯放在他伸手能夠到的位置。
一件件做完,她轉身去關窗簾。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
「姐姐。」
她立即回頭。
「嗯?」
陸初白望著她。
「……沒事。」
沈凌霜沒有追問。
她關好窗簾,便回到床邊坐下。
「我就在這裡。」
他眼裡的緊張鬆了一點。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問他被子會不會太厚。
「閉眼吧。」
沈凌霜輕聲說。
他聽話地閉上。
過了片刻,又睜開。
她還在。
再閉上。
再睜開。
第三次時,沈凌霜握住他輕輕蜷起的手指。
「怕睡醒看不見我?」
陸初白沉默了一會。
「怕醒。」他說。
沈凌霜的手停住。
他看著她,似乎也知道這句話會讓她難過,勉強彎了一下嘴角。
「沒事的姐姐,狐還不困。」
可他眼見的越來越疲憊,說話越來越慢。
沈凌霜脫下外套,在他身側躺下來。
陸初白整個人都繃緊了。
「我陪你睡。」她說。
陸初白的眼圈又紅了。
後來,他終於睡了,卻睡得並不安穩。
中間醒過幾次,看見身邊的人沒有消失,他才放心的再次閉眼。
甚至嘴角輕輕的勾起。
沈凌霜還沒來得及問他為什麼笑,就聽見他低低說了一句。
「還沒醒啊。」
她怔住。
陸初白已經重新閉上眼,往她掌心裡輕輕靠了靠。
像是慶幸,這個姐姐還肯抱他的夢,竟然這樣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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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睡前,陸初白說想洗一洗臉,她便陪他走到浴室門口。
「我就在外面。」
他點頭。
門沒有鎖。
起初,裡面還有水聲,但接著,很快便靜了。
沈凌霜叫了他一聲嗎,沒有回應。
她趕緊推門進去。
陸初白坐在浴缸里,低著頭。
她看見他受傷的手腕時,腦中驟然一片空白。
「陸初白!」
他緩緩抬眼,神情茫然,仿佛不明白她為什麼這樣叫他。
沈凌霜衝過去,制止了他的動作,按住傷處,叫人拿急救箱、催顧深。
她的手抖得厲害。
陸初白卻始終沒有掙扎。
他甚至想將手遞得更近一點,好方便她處理。
「姐姐?」
沈凌霜沒有應。
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控制不住。
顧深趕來處理過傷口,確認暫時穩住,陸初白才被帶回床上。
他低頭看著新纏上的紗布。
好像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又受了傷。
沈凌霜站在他面前,臉色白得嚇人。
「你剛才在做什麼?」
陸初白張了張嘴。
沒有回答出來。
「我問你,在做什麼!」
下一瞬,那記巴掌舉了起來。
他下意識肩膀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