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握住她按在地圖上的手,哄她:「好好好,四天四天。」
那時候的他,真的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姐姐不讓別人去,讓他去。
是因為他強。
是因為只有他能做到。
每一次帶著任務書走出去,他都會自豪的回頭看她。
而沈凌霜總是坐在那裡,一眼不眨的望著他。
他把那當成信任,從沒想過,那裡面,還有擔心。
而那個天台,監察基地的天台,也是後來所有悲劇開始的那個天台。
那裡,原本是她給他開小灶的地方。
在他開始可以出任務後,她就開始給他加訓。
觀測亭旁鋪著厚厚的訓練墊,藍色鐵門總被風吹得響。
陸初白第一次上去,很是不滿:「別人都下訓了,為什麼我還要練?」
沈凌霜將訓練護具扔給他。
「因為你今天下午偷懶。」
「那是保存體力。」
「留著跟我頂嘴?」
狐狸立即笑了。
和沈凌霜的加訓,陸初白總是輸。
狐狸不喜歡輸。
尤其不喜歡輸給沈凌霜以後,她還要低頭看一眼時間,表揚一般的說:「不錯,比昨天多撐了半分鐘。」
他才不想要什麼多半分鐘,他要贏!
他躺在墊子上,喘了兩口氣,忽然笑起來。
「姐姐~」
「起來。」
「起不來~」
沈凌霜知道他是撒嬌,也願意陪著他鬧,於是俯身去拉。
誰知手才碰到,他便反握住她,借勢翻身。
下一瞬,她躺在墊子上,訓練短棍也被他奪了過去。
狐狸半跪在墊子上,額發濕著,眼睛亮得驚人。
「這回算誰贏?」
沈凌霜看著他。
「裝的?」
「兵不厭詐。」
他將短棍轉了個方向,柄端遞給她。
「姐姐親口教的,不能不認。」
她接過短棍,敲了一下他的頭。
陸初白順勢捂著頭,往她懷裡靠。
「贏了也打?」
「嗯,為了讓你記住,你是怎麼贏的。」
「姐姐不講道理!」
她不理他,起身道:「起來。」
他卻不聽,躺在墊子上喊:「獨裁!專橫!不公平!」
沈凌霜踹了他一腳:「再不起來,明天加練。」
「那不行。」
他立即起身,賤兮兮的湊到沈凌霜身邊:「獎勵還沒給,先欠一頓加練,哪有這樣的道理?」
沈凌霜終於笑了。
將水遞給他,自己走上觀測亭旁最高的台階上坐下。
狐狸喝完,一下也跳上那最高的台階,挨著她坐下。
剛才還爭著要贏,此刻卻又將護腕遞到她面前。
「姐姐,解不開。」
沈凌霜看了一眼。
他那雙手,連訓練器械的鎖扣都能拆,一條護腕解不開?
她沒戳穿,低頭替他鬆開。
陸初白安安靜靜看著她。
她鬆開他的護腕,仔細的給他揉發紅的腕骨,
他盯著她的動作,忽然問:
「等我比姐姐還厲害,是不是就不用練了?」
沈凌霜白了他一眼:「那你可還差的遠。」
陸初白被噎了一下,不死心,繼續問:「萬一呢!萬一有那一天呢!」
沈凌霜盯著他:「就這麼不想來這?」
狐狸停了一下。
隨後,他把剛剛得到自由的手搭到她肩上,替她捏了捏。
「不想挨摔嘛~陪姐姐倒是願意。」
沈凌霜偏頭看他。
他笑得坦蕩:「等我能獨當一面,姐姐也能少忙一點。」
她看了他很久,伸手理開他汗濕的額發。
「獨當一面,不是讓你什麼都硬扛。」
「知道。」
「遇到超出判斷的情況,撤回來,不丟人。」
「知道。」
「最重要的是你要平安。」
狐狸終於不再敷衍地應了。
他望著她,眼底的笑一點點柔和下來。
「嗯。」
說完,他猛地跳起來,張開雙臂。
夕陽的金光落在他飛起的秀髮上,風穿過他的雙臂,將外套吹起來。
他大喊:「姐姐放心吧!姐姐這麼辛苦養大,老天爺也捨不得姐姐白養啊!」
可是天不遂人願,後來,任務越來越難,狐狸也難以避免的開始受傷。
可他不在乎。
他總是等傷好的差不多了,再得意的拿著剩下不足以讓人擔心的小傷口,去找姐姐撒嬌要獎勵。
但北境那次,不一樣。
因為那時,他剛從顧正庸那裡回來。
北境,三支先遣隊接連失聯。
最後傳回的影像只有短短几秒。
會議結束後,沈凌霜一個人在辦公室坐了很久。
任務書已經擬好。
執行人的位置仍然空著。
陸初白進來時,她先將那張紙翻了過去。
但他看見了。
換作從前,他大約會笑著繞過去,問她藏什麼,問她是不是又想找別人去,問她是不是不相信他。
可那天,他耳邊還留著顧正庸的聲音。
最危險的事,總是你的。
她捨不得別人,就捨得你。
她養著你,就像養一隻替死羔羊。
陸初白站在桌前,垂著頭,一動不動。
沈凌霜抬頭看他。
「回來了?」
「嗯。」
「頭還疼嗎?」
「不疼。」
其實疼,那是他在上一個任務中留下的傷。
可她關切的聲音落進耳里,他卻莫名生出一種煩躁。
既然擔心,為什麼還要讓他去?
沈凌霜沉默片刻,將任務書轉回來。
「北境出了事。」
陸初白看完,半晌沒有說話。
她把補給和接應的安排一一講給他聽。
甚至連撤退方案,都做三種。
他望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忽然開口。
「還是我?」
沈凌霜頓了頓。
她想親自去的,但是,她作為大監察,親征,牽扯之事太多。
最終,她只能說:「目前只有你的能力,我放心。」
「放心?」他冷笑一聲。
她低著頭,沒有說話。
那份沉默讓他心裡越來越冷。
他其實知道她的為難,他其實心甘情願為了她上刀山下火海。
可腦中那個聲音說:「看,她把你教的真好啊,像一個死侍死。甚至你死了,她都不會心痛,因為死侍,本就是用來死的啊。」
「姐姐。」陸初白聽見自己問:「你有沒有想過,我可能回不來?」
沈凌霜的臉色變了。
「想過。」
她聲音很低。
他的臉色也瞬間變了。
想過。
她想過。
但是她還是把任務書推到了他面前。
陸初白笑了一下。
「所以,姐姐是能接受的……」
「什麼。」沈凌霜沒聽懂他的話。
「能接受我死在那裡。」他抬頭,盯著她的眼睛。
沈凌霜怔了一下,接著她繞過桌子,伸手握他的胳膊。
他沒有甩開,卻也沒有像從前那樣靠近她。
「初白,你看著我。」
她的手很緊。
「北境還有人在等救援。我是大監察,這件事必須有人去做。」
「我知道。」陸初白看著她。
眼睛已經紅了,肩背卻仍然挺著。
「我不是聽不懂任務。
「我只是……
「不想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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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頭的燈輕輕晃了一下。
沈凌霜回過神,才發覺陸初白一直在看她。
「對不起,姐姐氣壞了吧。」
他的拇指輕輕擦過她手背。
「那天我腦子不好。」他眉頭皺得很緊:「我也不知道怎麼就說出那麼混帳話了。
「明明知道姐姐不會那樣想,又覺得,你一定就是那樣想的。」
他懊惱的捶了自己腦袋一下:「真tm混蛋。」
沈凌霜趕緊握住他的手:「不是的,是顧正庸,他控制你了,現在已經沒事了,沒事了,乖。」
陸初白沉默了一會兒。
「怪不得。」
他低頭看著她的手,隨後輕輕嘆了口氣。
「我說呢,怎麼連姐姐的話都聽不進去了。」
她喉嚨發緊。
他卻又抬起眼,認真看著她。
「但我還是得道歉。」
「初白……」
「那句說你能接受我死,是我說的太重了。」
他直直的盯著沈凌霜的眼睛。
「姐姐別往心裡去。」
沈凌霜鼻子一酸,趕緊搖頭。
他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哦對了,還有一句,不收回。」
她望著他。
狐狸的眼裡沒有方才那點笑了。
「我確實不想死。」
他眼睛又彎了起來:「因為我還沒有陪夠姐姐啊~」
他靠在她的肩膀上。
「姐姐放心安排任務給我,我肯定會回來的,我還得跟姐姐過一輩子呢。」
沈凌霜的眼淚驟然落下來。
陸初白怔了一下,立即抬手替她擦。
「怎麼又哭?」
她說不出話。
這些日子,她求他活,命令他活,想盡辦法讓他活。
可是……
狐狸看著那擦不乾的眼淚徹底慌了,他在床上跪起來,雙手合十求她:「姐姐別哭了,我都道歉了啊。要不我再去寫一千字檢討好不好?兩千字!三千字也行啊!姐姐我錯了,別哭了別哭了好不好。」
沈凌霜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狐狸。
「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就不哭了。」她說。
「好!別說一件事,一萬件都行!」
「你要活著,活著跟我過一輩子。」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