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凌霜只覺得身邊的床墊猛地一沉。
她伸手摸向身旁。
空的。
陸初白跌坐在床邊,正撐著床沿站起來。
「初白?」她叫他。
他猛地轉過頭。
看見她的一瞬間,整個人都停住了。
沈凌霜掀開被子,俯身去扶。
「怎麼自己起來了?有沒有摔……」
話沒說完,他忽然猛地抓住了她。
沈凌霜被帶得往前一傾,下一刻,後腦便被他護住,整個人緊緊收進懷裡。
「姐姐!」他聲音急切、充滿恐懼、抱著她的身體,渾身都在抖。
她怔了一瞬,立即抱住他。
「在,我在,做噩夢了?」
狐狸沒有回答。
他將臉埋進她頸邊,呼吸越來越亂。
「姐姐……」他聲音帶著哽咽:「我……抓住姐姐了。」
沈凌霜的手停在他背上。
他閉著眼,說了一遍又一遍。
「抓住了……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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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讓他先回床上。
陸初白卻不肯鬆手。
她稍微往後退一點,他的手臂便立刻收緊。
「別動。」
「初白,你身上還有傷,先起來好不好。」
「等一下。」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讓我抱一會兒。」
他抱著她,一遍遍將她往懷裡攏,低頭去看她的臉。
看過了,卻仍不放心。
「姐姐,你說句話。」
「我在。」
「再說一句。」
沈凌霜望著他,胸口漸漸發緊。
「你想聽什麼?」
陸初白的嘴唇動了動。
他本來想笑一下。
想像平時那樣,趁機說點討巧的話,哄她親一親自己。
可嘴角剛抬起來,眼淚就掉了下來。
「隨便。」
他說。
「罵我也行。」
沈凌霜捧住他的臉。
「初白,看著我。」
狐狸抬眼。
眼睛紅得厲害。
她忽然知道,他看見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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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陸初白的記憶里,那個動作才剛剛發生。
風吹起她的衣角。
姐姐朝他走過來。
他腦子裡亂得厲害,有個聲音一遍遍催他,可他仍然記得,她伸手時,自己最先想的是什麼。
想抱她。
他們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說過話了。
他這幾天總是頭疼,總忍不住同她爭執。每一次吵完,又後悔得要命。
明明來之前就想好了。
今天不吵了。
有什麼不高興的,說清楚就是,姐姐又不是不肯聽。
可她真的站在面前,他卻一句好話也說不出來。
後來,她叫他。
「初白。」
他心裡一下就軟了。
甚至已經想好,等她走近,就低頭認個錯。
認完再抱一會兒。
她如果還生氣,他就賴著不走。
他最會這個。
可那隻伸出去的手,卻沒有抱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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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陸初白猛地鬆開一隻手。
他低頭,盯著自己的掌心。
渾身緊繃,抖個不停。
沈凌霜立即握住。
「別看了。」
他卻反手抓緊她。
「姐姐,我沒想推你。」
話一出口,眼淚便落得更急。
「姐姐,我不是……」
他停住,像是怕她不信,又急著換一種說法。
「你過來的時候,我想抱你的。」
沈凌霜眼圈驟然紅了。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他搖頭。
「我去之前都想好了。讓你先罵,罵個痛快。等你罵完了,我再跟你說,我這幾天不對勁。
「我想讓你帶我去找顧深。
「真的。」
他盯著她,急得眼睛都紅了。
「我不是現在才這樣說的,我真的當時就想好了。」
沈凌霜點頭。
「我信。」
狐狸看了她一會兒。
忽然低下頭。
「那我怎麼沒說出來呢。」
他輕聲問。
他坐在那裡,肩背還努力挺著,眼淚卻一顆顆往下掉。
「我平時不是挺能說的嗎。」
沈凌霜伸手去擦,可根本擦不淨。
「你說一句,我能頂三句。」
他想扯出一點笑。
「那時候怎麼就……」
聲音哽住了。
他再也接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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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深趕來時,沈凌霜已經將他扶回床上。
陸初白卻一眼看見了顧深。
「你來。」
他坐直身體,抓著沈凌霜的手,將人往前帶了一點。
「先看看姐姐。」
顧深腳步頓住,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還是順著他的話說:「放心,凌霜姐沒事。」
「檢查過了?」
「初白……」
「你檢查一下,你看完再說沒事!」
陸初白盯著他,眼神認真又執拗。
這一世的顧深沒見過上一世那個驕傲的少年。
他一時怔住了。
直到沈凌霜朝顧深輕輕點頭,他才反應過來。
顧深走過來,替沈凌霜做了簡單檢查。
陸初白一直盯著。
檢查到哪裡,他便看向哪裡。
直到顧深放下儀器時,他立即問:
「怎麼樣?」
「沒有受傷。」
他沒有馬上放鬆。
「都一切正常?」
顧深喉間一緊。
「嗯。」
狐狸終於吐出一口氣。
他轉過臉,想對沈凌霜笑一下。
「我就說……」
說到一半,忽然停了。
他沒法把後面的話接下去。
因為他確實記得。
記得自己撲過去。
記得掌心擦過她的衣料。
也記得那一點觸感,怎樣從指間徹底消失。
可眼前的沈凌霜明明坐得好好的。
為什麼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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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很少說話。
沈凌霜給他餵了幾口粥,他便搖頭。
她沒有勉強,將碗放在一旁。
他想了想,卻又伸手拿回來。
「我再吃一點。」
「吃不下就歇歇。」
「沒事。」
他握著勺子,搖了搖頭。
「我得快點好。」
她伸手撫過他的頭髮。
「不著急,我們慢慢來。」
他沒有應,只低頭看著自己的胳膊。
曾經,他很喜歡向她炫耀這些。
力量更大了。
速度更快了。
訓練紀錄又被他破了。
哪怕只有一點進步,他也要拿著成績去找她,非得聽她親口夸一句。
後來出任務,有人說他的反應快得不像人。
他聽了,表面不在乎,回家卻會裝作隨口提起,再偷偷看姐姐的反應。
可那麼多次訓練。
那麼多次加練。
他竟然沒接住她。
「姐姐。」
「嗯?」
「我們什麼時候去天台?」
「去……天台?」
「嗯,」他堅定的看著她:「加訓,加練。以後訓練,我再也不偷懶了。」
沈凌霜的手停住。
狐狸抬頭看她,眼裡還有濕意。
「你讓我練幾遍,就練幾遍。」
「初白,這和訓練沒有關係。」
他搖頭:「有關係,我要再快一點,我記得明明碰到姐姐了,就差一點,我不能差一點!」
他看向她。
那個總是不服輸的少年,眼底終於露出無措。
「姐姐,你教教我,教教我,我不能失敗,姐姐會掉下去的,我不能失敗……」
他忽然伸手,抱住她的腰,胸膛劇烈的起伏著。
少年是不知道分別的滋味的。
年輕的人們總覺得時間還夠,還來得及。
這一次惹姐姐生氣了,下次哄好就行。
今天不肯低頭,明天再厚著臉皮湊過去。
那句想說的話,晚一點說也沒關係。
反正姐姐總是在的。
他回頭,她就會在那裡。
可原來,不是這樣。
「我那天……」他聲音越來越低:「還沒來得及跟你好好說話呢。」
沈凌霜再也忍不住,將他緊緊抱住。
狐狸的臉埋在她懷裡。
最初還忍著。
肩膀繃得很緊,牙關也咬著,像是不願意這樣沒出息地哭出來。
後來,沈凌霜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背。
就那麼一下。
他忽然抱緊她,哭出了聲。
也顧不上好不好看。
他低著頭,眼淚很快洇濕了她身前的衣料,想說話,卻連呼吸都不暢了。
「我明明最喜歡你了。」
他哽咽著。
「我怎麼能讓你最後……聽到的是那些話。
「我說了那些話,姐姐還怎麼原諒我……
「姐姐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了,永遠都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