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無論沈凌霜怎樣叫他,陸初白都不再回應。
她只能再次向前。
手剛抬起,遠處便傳來一聲厲喝。
「別碰!」
沈凌霜停住,抬頭望向他。
陸初白正盯著她,目光里全是被觸及底線的警惕。
「隨你怎麼折騰,別動我的線。」
沈凌霜的手僵在半空。
他等了一會兒,見她不再動,才重新閉上眼。
一根細線從她面前掠過。
裡面映出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是她自己。
站在別墅門口,伸著手,笑著叫他。
「初白,回家了。」
畫面碎去,下一幅緊接著浮起來。
她坐在床邊,蹙著眉。
「還不肯過來?又不聽話了?」
連語氣都和她一模一樣。
陸初白的眉頭越蹙越緊。
第三道影子浮出來時,他終於睜了一下眼。
因為那道影子正在哭。
「初白,姐姐疼。」
他攥著細線的手,驟然收緊,身體卻依舊一動不動。
沈凌霜站在那裡,眼淚忽然落了下來。
她終於明白,他為什麼不肯看她。
因為這裡一直有她。
會生氣的她。
會原諒他的她。
還有哭著求他過去的她。
「初白。」
她的聲音發顫:「看看我,這次是真的。」
半晌,遠處傳來一聲嗤笑。
「換一句吧。」
陸初白低著頭。
「聽膩了。」
沈凌霜張了張嘴。
還沒出聲,便看到他仰起臉,望向頭頂那片沒有盡頭的黑暗。
唇邊挑起了一點笑。
「沒別的辦法了?」
那笑里,還殘存著從前少年不肯服輸的倔強。
「那就繼續耗。」
他說。
「我等得起。」
---
他已經在這裡太久了。
上一世,身體被用來重塑時間以後,他沒有真正迎來死亡。
因為他不肯讓原來的時間線消失。
萬一新的那一條沒有成功呢?
萬一姐姐仍然沒能活下來呢?
只要這裡還在,他便還能回到最後那個起點,再來一次。
一次不行,就兩次。
他總能找到一條她能夠平安活下去的路。
於是,他將自己留在這裡,死死攥住那個不能結束的瞬間。
可這裡似乎有什麼,不肯讓他如願。
陸初白猜,那大概就是天道。
凡人擅自更改了生死,天道不允了。
它沒有回答過他,只是一次次借用沈凌霜的樣子,叫他放手。
最初,是她生氣。
「陸初白,鬆手。」
「陸初白,你連我的話都不聽了嗎?」
後來,是她原諒他。
「初白,姐姐不怪你了。」
「過來,姐姐帶你回家。」
再後來,她倒在離他只有幾步的地方,朝他伸著手。
他只要鬆開那些線,就能抱住她。
他真的松過。
也真的眼睜睜看著時間開始崩散。
從那以後,他便學會了。
她越是哭,他越要攥緊。
越是想抱她,就越不能動。
---
「讓我看她哭,讓我看她受傷,現在又讓她來救我。」
陸初白閉著眼,聲音疲倦、嘲弄。
「天道就只會這一招嗎?」
沈凌霜望著他,淚水止不住地落。
他卻偏偏看見了。
隔著那麼遠,仍然看見了她眼裡的水光。
他唇邊那點勉強撐著的笑,終於消失。
「逆天的是我。」
他的聲音驟然揚起來。
「要討代價,就來找我!」
身上的線割破了他劇烈起伏的胸膛。
他卻像感覺不到疼,只死死盯著黑暗。
「別總用她。」
他聲音突然哽咽。
「我不想再看她哭了。」
沈凌霜心口疼得幾乎站不住。
她抬手,用力擦掉眼淚。
「好,不哭。」她說。
陸初白別過臉。
像是不肯再上當。
她卻已經俯下身,從面前兩道細線之間穿過去。
「等著我。」
她剛避開眼前的線,肩後便傳來一陣銳痛。
那裡還有一根。
太細,也太暗。
沈凌霜身體本能地一僵。
遠處,陸初白忽然抬頭。
她沒有出聲,只站穩,重新辨認能夠落腳的位置。
再往前一步。
陸初白的目光跟了過來。
起初,只是冷淡的一眼。
之後,便再沒有移開。
她的袖口裂了,肩側也漸漸染上血色。
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喘上很久。
「別過來。」
他終於開口。
沈凌霜抬頭看他。
「怎麼說話呢?」
她故意拿出從前的語氣。
「你是主人,還是我是主人?」
陸初白怔了一下。
她趁著他發愣,又向前挪了一步。
小腿忽然一疼。
她膝彎微屈,痛呼溢出口。
陸初白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瘋了嗎!」
他急得聲音都變了。
「你看不見嗎?所有的線都連在我身上。越往裡越密,你根本過不來!」
「我看見了。」
沈凌霜沖他笑了一下。
「不是覺得我是假的嗎?幹嘛管我疼不疼?」
他嘴唇動了動,卻答不上來。
他看著她衣袖上不斷擴大的血跡,半晌才重新冷下臉。
「又想騙我鬆手是吧。」
沈凌霜語氣儘量輕鬆。
「沒關係,」她說:「你先握著,等著我,我這就過去。」
這話卻讓他更加警惕。
他盯著她,手指繃得發白。
「沒有用的。」他咬牙說:「你儘管試,儘管用任何手段來折磨,我絕對不會放手。」
沈凌霜鼻子一酸。
從前,她總怕他沒有求生的心氣。
如今才知道,他竟然將所有不肯放棄的力氣,都留在了這裡。
她緩了緩呼吸,抬起頭。
「姐姐最近學了點新東西。給你看看,好不好?」
雪松的氣息緩緩漫開。
裂隙尚未完全閉合,她與外界那一點微弱的聯繫還在,複製而來的療愈能力,仍能勉強維持。
肩側的傷口開始緩慢收攏。
陸初白望著她,怔住了。
沈凌霜將那截破損的衣袖稍稍抬起,讓他看。
「你看,沒事的。」
她望著他。
「別亂動,等我過來。」
---
可療愈只能修補傷口。
不能讓那些線消失。
也不能讓疼痛消失。
越靠近他,細線便越密。
沈凌霜已經無法完全避開,只能護住要害。
她停下來的次數越來越多。
雪松的氣息也漸漸不穩。
陸初白全看見了。
看見她每一次邁步之前,都要咬牙抑制痛呼聲。
看見她放在身側的手,疼的止不住地顫。
看見她明明疼得臉色發白,抬頭望向他時,卻還想笑。
「別過來了!」
他吼道。
這一聲終於沒有了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