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就是你每次都選擇獨自行動的原因?」
仰望放開手,疑惑道。
回想到楚眠冬每次晚出早歸的時候,都是一個人背著一個包,遊走在黑暗中的大街小巷裡。
一點屍王出行的排場都沒有。
既危險,又讓人跟著心驚。
要是當時她身邊有喪屍跟著,當時她是不是......
就不會死了......
楚眠冬搖了搖頭,說:
「你當時的情況更需要保護。」
「要是有人不要臉,趁我不在偷我家,那我豈不是虧大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飽含真心實意,楚眠冬噙著笑意盯著仰望的眼睛,道:
「姐姐可是我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保護的伴侶~」
「在我眼裡,你的安全比我更重要。」
像是被死死盯上的獵物。
仰望覺得這個定位很適合突然被鎖定的自己。
楚眠冬的雙臂半摟半抱著仰望纖細的腰肢,看著松松垮垮,實際上卻不容掙脫。
「而我多少還是個屍王,只要不是人類的刻意針對,在末世里小心一點,沒有什麼能威脅到我。」
「畢竟屍王之間不會輕易爭鬥搶地盤,其餘喪屍也不會攻擊我。只有那些心懷不軌的倖存者和未知的變異物種會是我的威脅。」
仰望靠在楚眠冬的臂彎上,雙手淺淺搭著她的肩膀,稍微拉開了一點兩人之間的距離,微微蹙眉,低聲問道:
「你當時......不怕嘛?」
「怕。」
楚眠冬實話實說,道,
「但我更怕你會因為我的疏忽死掉。」
「那時的我喜歡你,心悅你,愛重你,我想追求你。」
她的腦袋靠近仰望,把臉輕輕靠在她的肩頭,溫聲說,
「自然值得我做出,能配的上這份喜歡的事情。」
仰望雙手環抱住楚眠冬的後背,喃喃道:
「怕你還......」
「姐姐,你這是好奇嗎?」
楚眠冬聲音軟軟的,她蹭了蹭楚眠冬的肩頭,問道,
「好奇我當時明明有能力控制屍潮,周圍卻沒有小弟?」
「......嗯。」
仰望垂眸看向懷裡的人,楚眠冬昨晚和自己用的同款沐浴露的味道,淺淺淡淡地飄進自己的鼻腔中。
「哈哈~」
過了一會兒,楚眠冬輕輕推開仰望,低聲笑了笑。
仰望也順勢放開了楚眠冬,站在原地等待她的回答。
楚眠冬自顧自站到那扇緊閉的大鐵門面前,回頭看了一眼仰望,平靜地說:
「那姐姐應該也知道,我當時的領地內,已經沒有什麼物資了吧~」
「嗯。」
仰望用鼻音低聲回答道。
大鐵門的另一端傳來遙遠而細碎的聲響,沉悶而無趣。
楚眠冬雙手插兜,歪著腦袋盯著那扇門陷入了回憶之中,卻沒有繼續順著剛才的話題說下去,轉而道:
「姐姐,我也是在出去以後才知道,屍王的異能等級增長普遍很慢。」
「我的就增長得更慢了。」
「畢竟我不吃人,因為匱乏的物資,在我的領地里也找不到什麼肉吃。」
「即使發動喪屍去抓捕,也很少能抓到我能吃的肉食。」
她隔著衣兜摸了摸自己曾經在無數個日夜裡和自己發出警報的肚子,眉眼淡淡,說:
「喪屍吃晶核不會有飽腹感,對於屍王來說,晶核帶來的異能增長速度也和蝸牛一樣慢,還不如我在家裡躺平等它自然升階速度快。安全,又不用冒險。」
「而且,對於喪屍來說,填飽肚子才是第一要事。吃不到肉的喪屍,實力一般都很弱。」
許是發覺自己的語氣太過平淡,平淡得自然而然帶上低落的情緒,楚眠冬笑了笑,溫聲道:
「好在我是屍王,不用像普通喪屍一樣非得進食,苟著就能讓異能自己升階,再弱也有一定的自保實力。」
「我能感覺到肚子餓帶來的極致的痙攣與痛苦。但我是喪屍,還會自愈,再餓也不會真的涼涼,就干忍著。同時佛系看待吃飯和漲實力這件事了。」
仰望回想了一下上輩子經歷過的幾次屍潮以及同喪屍戰鬥的回憶。
喪屍大多更熱衷於撲咬他們面前的肉食。
沒有思想的他們和大多數生物一樣,會本能地優先解決自己當前最重要的生理問題。
而非同人類一樣,有目的地收集晶核,增長實力。
不然喪屍會更願意同類相殘,搶在人類反應過來之前,以絕對的數量和實力,壓榨人類不多的生存空間。
蓄養牧場,豢養人類。
楚眠冬淡淡地透過鐵門和過往的自己對視,聲線柔和和舒緩,道:
「姐姐,那時的我,就算後來知道自己變成了屍王,本質上也只是個普通人。」
「我沒有宏偉的野望,厭倦爾虞我詐,不願意再去揣度人心,不想將自己放在一個危險而瘋狂的位置上。」
她突然輕笑了一聲。
嘴角勾起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
那是對於她看過的小說中,弱小的主角突然獲得強大的力量,而自負產生的沒有自知之明的英雄主義的諷刺。
亦或者是對於迷失在實力增長過程中,從而慢慢失了本心,變成自己曾經討厭的模樣的角色的譏笑。
那不過是一個個被命運裹挾的可憐人,在生命的哀嘆中,投以寄託自己完美信念的臆想。
現實中哪有那麼輕易得到的好運,能讓自己成為世界的主角?
又怎麼會有真實的人,不會輕易被自己手中突然暴漲的權勢迷惑?
有多少人能在日常生活中,永遠記得曾經純粹而美好的初衷?
又有多少人會在未來,不斷回首遺憾當初自己最初的夢想?
要去賭一賭自己會不會擁有主角光環嗎?
楚眠冬不要。
她的願望只是「活著」,哪怕是苟延殘喘也好。
楚眠冬膽子小,她惜命。
她看得清現實和幻想的區別,分得清理性與夢境的邊界。
「活著還是死了,對我來說都沒有什麼區別。」
「末世不會因為我的消失而中斷悲劇的發生,同樣也不會因為我的存在而有任何扭轉命運的奇蹟出現。」
「我就像是一個游離者,靜默地在那小小的房間裡偷偷觀察這個,我抗拒著的世界。」
仰望就這樣靜靜看著楚眠冬背對著自己的複雜的背影,目光柔和,但更多的是心疼。
末世帶給人類絕望。
同樣也曾將楚眠冬拖入深淵。
仰望無法想像,無依無靠、無欲無求的楚眠冬在末世降臨之後,到底是怎樣欺騙自己、說服自己繼續勇敢活著。
從她成為喪屍的那一刻起,她所嚮往的「活著」其實就已經化為塵埃。
這是一個不容置喙的事實。
她的願望在末世降臨的那一瞬間,就變成了死前的執念。
「我還活著。」
這是一個謊言。
她騙過了她自己,還有所有看見的人。
孤獨的人大多不愛說話,但他們會更願意自言自語,以此掩藏心中的悲傷和絕望。
沒有外界喧囂的淨土,塵封著孤零零的虛幻願景。
「在姐姐你出現之前,我其實快撐不下去了。」
楚眠冬輕嘆了一聲,坦然道。
「眠眠......」
仰望心神觸動,神色哀傷,不禁向前邁了一步,低聲喚道。
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好似在懷念,又像在沉默中緩緩釋放自我,最後歸於如常的平靜。
楚眠冬的聲音沒有什麼波瀾,她站在旁觀者的角度敘述著自己的故事,淡淡道:
「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外表後來看上去會和人類一樣,一點都不像喪屍。」
「剛開始出去的時候,我還會控制路邊的喪屍徘徊在角落裡保護自己。但是聽著那些嘶吼聲......」
她短暫停頓了一下,微微眯起眼睛,繼續道,
「那些聲音只會一遍遍的提醒我,我早就不是人了。」
「告訴我,我是天然站在人類對立面的,是能控制屍潮,被世界再度拋棄的......喪屍的......王......」
「眠眠......」
仰望捏緊了拳頭,指關節泛白,無意識地低聲喚道。
楚眠冬轉過身來,視線直直地落在仰望的臉上,似是依戀,似是釋然,拋開方才的沉重語調,言語輕快地說:
「但好在我幸運地撿到了你,姐姐。「
人的脆弱和堅強都能超乎自己的想像。
楚眠冬是安靜的,是懦弱的,是獨守著自己,歸隱著生活,將她的全部藏在世界角落中的孤獨者。
她會很沉默,會不善言辭,但她有自己的精神世界,會堅定而勇敢地站在她自願選擇的那一邊。
「我的領地很小,手下擁有的喪屍也很少,但大部分都守在樓下保護你的安全。少數徘徊在周圍的喪屍,也會和守護的喪屍輪班,在邊緣地帶撿一些人或者動物的屍體勉強填個肚子。」
「跟著我,他們其實挺慘的,實力上不去,還要被我壓榨看門。直到最後,也只有一隻喪屍跟上我這緩慢的進階速度,變成四階異能。」
說著,楚眠冬再次轉身,脫下右手的手套,一拳打碎了大鐵門上的電子密碼鎖。
「嘭!」
「茲~」
破碎的電子密碼鎖表面短暫地冒了幾根電弧,轉瞬便歸於平靜。
「眠眠!」
在驚呼聲中,仰望終於沒忍住,利用速度系異能快步跑到楚眠冬身邊,心疼地抓過她的手腕想要看看她傷得怎麼樣了。
就算知道楚眠冬會自愈,但是仰望還是很擔心。
楚眠冬沒有抗拒仰望的動作,順從地把染血的拳頭遞到仰望面前,溫聲安慰道:
「姐姐,我沒事,這點傷在流血的時候就已經癒合了。」
「那怎麼行!不是說好了晚點收拾他嗎?你怎麼自己一聲不吭就動手了!為什麼要把手套拿下來,多少能緩衝一下啊!」
仰望皺著眉頭責備道,言語間滿是對楚眠冬的疼惜。
她從空間裡拿出濕巾小心翼翼地擦拭染血的肌膚,柔嫩完好的皮膚表面,果然就只剩下墨色的血滴,正像粘稠的石油一樣緩緩流淌。
楚眠冬仗著仰望愛自己,不會對自己怎麼樣,撒嬌道:
「這不是擔心姐姐會誤會我的實力不行,想要證明一下自己嘛~」
「戴手套的話,手套會破。這是你給我戴上的,我不想它被隨便弄髒。」
仰望不贊成地攥緊了楚眠冬被擦乾淨的手指,手上擦拭的力道驟然加重,一字一頓道:
「任何東西任何人,都沒你重要。」
飛濺的黑血落在那個小坑的周圍,散發出刺鼻難聞的血瘀腐臭的氣味。
「我在自己的領地里召喚喪屍沒有問題,怎麼控制也不會有屍有意見。但是我的領地里沒有食物,只能去別的屍王領地那兒找。」
楚眠冬溫和地注視著仰望的動作,心裡暖洋洋的,繼續說道,
「好在我很弱,沒有惡意,更沒有在他們手底下有任何召喚屍群的舉動。所以那些屍王也就默認了我在他們領地里,搜尋那些對喪屍來說完全沒用的東西的行為。」
沒等仰望幫自己擦完手,大鐵門另一端就傳來愈發清晰的聲響。
仰望沒有把門後的那隻喪屍放在心上,楚眠冬更是無視了他的威脅。
她的目光無聲地描摹著仰望的側顏,放出自己的精神系異能,讓它緩緩透過那個被打穿的小坑,連結上另一邊快要靠近過來的喪屍,輕聲道:
「屍王之間不會互相爭鬥,除非自己找死。」
「我對他們來說更是沒有一點威脅,所以在別的屍的領地里,或多或少也能得到一些屍王的憐憫和庇護。」
「但那時候我需要零散的喪屍在自己的領地周圍,繼續偽裝這裡不適合人類踏足,其餘有異能的又在貼樓保護你。我又不能光明正大地在屍群周圍走動,否則很快就會被發現身份,被盯上這顆屍王才有的精神系晶核。」
說著,楚眠冬用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對著仰望眨了眨眼。
同時,她悠哉地控制著對面的喪屍,讓他自己抱著腦袋把它生生拔了下來,隨後一起摔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仰望自然也聽到了那個動靜,她抬眸瞥了一眼楚眠冬的眼睛,嘴唇輕抿,沒有說話。
「再加上我不喜歡周圍有別的人或者喪屍離自己太近,因為他們都很難聞。我只喜歡姐姐的味道。」
「所以~相比之下,一個人行動更適合我。」
楚眠冬的腦袋緩緩靠近仰望的耳鬢,親昵地蹭了蹭,淡然道:
「我當時就站在我們家門口,眼前不到百米就是環繞的屍群。最後召喚的屍潮,卻沒有動近在眼前的屍群,反而繞遠路喊了零散在周邊的喪屍過來。」
「因為我知道自己活不下來了,這支小隊不同以往我遇到的倖存者,他們不會放過我的。我只能儘可能給你留下,那些我手下還算『強大』的『保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