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塞進他衣兜,指尖蹭過他掌心。
江益揚沒接話,只點頭。
轉身出門那刻,背影挺直。
可就在門檻外,他忽然回頭。
「要是回來晚了……」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再熬一鍋粥,你別急。」
裴桂清愣住,嘴唇動了動。
一句話沒說出來,眼淚卻先掉了。
門關上。
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轉。
院裡安靜得只剩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一聲狗叫。
接著是腳步聲,不緊不慢。
四個人影從村口拐進來。
穿著舊棉襖,腳踩泥巴。
為首的是個老婦人,臉皺得像干樹皮。
「桂清!我可算找到你了!」
聲音尖利,帶著火氣。
裴桂清身子一僵。
手死死捏住門框,指節發白。
她知道,這日子要變了。
江益揚早起就想著趕個涼快天出門。
齋月閣那邊剛搭上線,他可不敢拖人家的後腿。
米粥一喝完,筷子往桌上一撂,轉身就往外走。
裴桂清站在門口,眼底翻著愁。
「你答應過我和娃的,別瞎折騰。」她聲音壓得低,卻藏不住顫。
江益揚心裡一熱,拍胸口:「放心,我命硬得很。」
半個時辰後,船頭見了趙常。
兩人對望一眼,笑出聲來。
「開船!」
引擎一吼,海面炸出一圈漣漪。
陽光照在浪尖上,漁船像箭一樣 ** 遠處。
日子一天天過去,乾糧快見底,水也快見缸。
魚撈了不少,就是沒碰上稀罕貨。
趙常蹲在甲板上,腳尖搓著木頭,悶悶地嘆氣。
「這新船真不錯,怎麼收成反倒不如從前?」
「全白搭了這身好設備。」
他不是沒想過,要是能抓到鬣刀魚,一路保鮮,價格不會跌成渣。
可江益揚不這麼想。
出海靠的是運氣,誰也不能天天撞大運。
他盯著遠方,嘴裡嘀咕:「先送魚去巴巳縣再說。」
話音一落,趙常趕緊打起精神,調轉船頭。
到了瀧水碼頭,崔月鴦親自來接貨。
交易利索得很,連廢話都沒多說一句。
錢貨兩清,兩人沒在縣城多待。
家裡啥也不缺,回村順路。
快到西余村時,江益揚把錢分兩份。
一份遞過去,明晃晃的。
「你拿一半。」
趙常愣住,手抖了一下:「我……我不用這麼多,少點就行。」
他原以為要等好久才分帳,哪想到現在就塞到手裡。
看著那疊鈔票,他下意識撓起頭髮,眉頭擰成結。
江益揚臉一沉:「當初說好了,一人一半。」
「不要也行,我找別人合夥。」
一句話砸下來,趙常腦袋嗡一下。
連忙伸手接過,連聲道謝。
江益揚這才滿意地咧嘴一笑。
船靠近岸邊,風輕輕吹著衣角。
兩人說說笑笑,好像剛出海的人,根本沒經歷過幾天的顛簸。
漁船剛靠岸,村里就衝出個喘得像破風箱的人。
「這小子跑得比兔子還快,真被狗攆了?」
趙常一指前方,江益揚順眼望去。
那人影眨眼就到跟前,簡直像是從地上直接蹦出來的。
「江益揚!你可算回來了,快……」
二狗嗓子都快啞了,憋半天才擠出一句。
「再不回來,家裡的東西全被搬空了。」
「趕緊回去看看吧!」
他累得直搓手,心裡只記得江益揚這些日子對村里人的照應。
有孩子看見船影,立馬跑去報信,二狗一聽就往這兒奔。
「二狗,說清楚點,誰敢動我兄弟家的東西?」
「該不會又是徐三那幫人?欠條都撕了,還整這些爛事?」
趙常急著追問,二狗正要開口——
江益揚人已經沒了。
「不是徐三!」二狗猛喘一口氣,「是……是他爹娘!」
話音剛落,趙常臉都綠了。
江益揚父母早沒了,這倆人哪來的?
他腦門一炸,猛地想起什麼。
「你怎麼現在才說?」
「完了!這回真完了!」
趙常轉身就跑,鞋底都快蹬出火星子。
而江益揚的院裡,一個女人正叉腰站著,下巴翹得能夾住菸頭。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話真沒說錯。」
她一把推在裴桂清肩上,力道大得像在踹狗。
裴桂清摔進土堆,手掌蹭破皮,疼得倒抽冷氣。
「這些都是江益揚買的,你們誰也別想拿!」
話沒落地,男人衝上來,揪住她頭髮狠狠一拽。
「從小就是賠錢貨,指望你能孝順?這才幾年,胳膊肘就往外拐!」
啪的一聲,巴掌砸在臉上,清脆響亮。
圍觀的村民全都愣住。
趙嬸第一個站出來:「都是做媽的,怎麼這麼狠心?」
「桂清多好的姑娘,嫁過去這麼多年,你們連面都不露,好不容易來一趟,反倒……」
話還沒完,男人一腳踩地,朝她腳邊啐了口痰。
「老子管教女兒,輪得著你插嘴?」
養她?就為了還個恩情?
我倆拿點東西怎麼了?
裴良這話一出口,連趙嬸都憋不住往後退了半步。
劉秀梅咧嘴笑,眼睛彎成一條縫,轉身就沖裴桂清甩臉子。
「你這死丫頭,就不能長點心?」
「那台彩電,必須搬走。」
她還想掰扯幾句,江玉突然從屋裡撲出來,一頭扎進裴桂清懷裡。
小手死死攥著她的衣角,眼淚嘩嘩往下掉。
「他們為什麼要搶家裡的東西?」
「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聲音抖得像風裡發顫的紙片。
裴桂清低頭看她,喉嚨一緊,眼眶直接紅了。
這些年,她嫁進來,生孩子,坐月子,沒人來瞧一眼。
連一張糖都捨不得送。
「啪!」
巴掌眼看要落下,江玉尖叫著撲過來——
「別打我媽媽!」
「賠錢貨生的,也是賠錢貨!」
劉秀梅盯著外孫女,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一點疼愛都沒有。
就在這時,院門猛地被推開。
江益揚站在門口,一身黑衣,眉眼沉得能壓垮屋頂。
「誰敢動她?」
「敢碰我老婆孩子,就別想活著走出這個院子。」
聲音不大,卻像刀子一樣割在空氣里。
劉秀梅臉當場白了。
裴良更是一愣,隨即咬牙切齒地瞪他。
「這麼久沒影兒,還以為你葬海了。」
「我們大老遠來一趟,拿點東西不過分吧?」
江益揚聽了,先是冷笑,然後乾脆笑了出來。
當年他還沒賭上癮,日子過得清清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