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月鴦心裡頭那點感激,跟倒了油的火堆似的燒得旺。江益揚送來的星葉蟹,真是一口救命湯。要不是這波援手,她和齋月閣怕是早被那位大佬掀了底。
裴桂清站在一旁,手指絞著衣角,眼睛直往江益揚身上瞟。
「收了吧!」江益揚一拍桌子,聲音不重,卻帶著分量,「家裡正缺錢,這份人情,咱不能往外推。」
崔月鴦咧嘴一笑,眼角都快擠出紋路來。她知道,再推就是見外了。
江益揚也不扭捏,直接把錢揣進兜里。錢到手,心就穩。以後走動多,誰還計較這點小帳?
屋裡頓時笑開了花。有人嗑瓜子,有人夾菜,連空氣都熱乎起來。
天色一暗,紅霞染上窗欞。裴桂清的臉泛著光,江益揚盯著看了兩秒,忽然覺得胸口發悶。
「夜裡走水路危險,乾脆住一晚。」他抬手撥了撥風鈴,「明早去市集,買點鍋碗瓢盆,給家裡添點東西。」
一千塊在手裡攥著,燙手。這筆錢能換台白蘭牌洗衣機——城裡人搶著要的那種,省力氣,洗得乾淨。
「這麼貴……其實衣服不多,手洗就行。」裴桂清張了張嘴,嗓音輕得像飄。
江益揚一聽,眉梢一挑:「你傻不傻?一台機器頂半年洗衣工,我賺的比你省的多。」
她愣住,眼眶一熱。
「晴兒快長大了,往後開銷大了,哪能總靠你一雙手搓?」他握住她的手,粗糙的繭子硌得他心尖發顫。
那雙手,本該是嫩滑的,可這些年,全被柴米油鹽磨成了硬殼。
「老婆,我說過的話,從來不算數?」他聲音壓低,帶著點狠勁,「我要你們過得舒坦,不等明天,就從今天開始。」
裴桂清咬了咬下唇,終於點頭:「好……都聽你的。」
可那眼神,像是藏著事,又不敢說。
第二天清早,江益揚把江玉塞給趙常。
「你可是她喊過叔的人,放她一個人,良心過不去。」
趙常剛想搖頭,話還沒出口,就被一句堵了回去。
「你真忍心看她哭?」
他腦子一嗡,下意識應了。等江益揚和裴桂清走遠,才猛地回過神——完了,自個兒這是上套了。
這會兒,小孩已經在床上滾成一團,笑得像只小兔子。
「你們倆出去玩,把我當免費搬磚的?」
趙常一回頭,就撞見江玉沖他扮了個鬼臉。那小模樣甜得發膩,氣也消了大半。
另一邊。
裴桂清沒想到江益揚只帶她一個,心裡頭泛起些說不清的滋味,頭一回嘗到這種感覺。
「江益揚……真要這麼幹?晴兒可不比從前了,她要是心裡不痛快,我這人還怎麼擔待?」
她走一步,回頭一次,心都快懸在嗓子眼。
江益揚忍不住笑出聲,這女人真是又傻又可愛。
「別瞎想,是咱閨女催著我們倆過二人世界。」
「你要是辜負了她的小心思,回頭她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他語氣輕快,像是哄孩子。
卻沒察覺,這幾日裴桂清整個人像被抽了筋,悶得厲害。
還是江玉戳了他一下:「爸,媽最近不太對勁。」
這才讓他猛地一怔,想起點什麼,後背涼了一截。
今天天兒好,他順道去市場轉轉,也是想讓她散散心。
聽他說完,裴桂清眼眶微微發紅,可嘴上還硬著。
「我沒事兒,就是累。」
不想聊,也不願說。
可越是躲,越讓江益揚揪心。
他嘆了口氣,只能等時機——不能逼得太緊,心傷了,得慢慢來。
集市里人擠人,吆喝聲震天。
江益揚牽著裴桂清的手,往白蘭洗衣機專櫃走。
售貨員張紅霞斜靠在櫃檯邊,眼皮耷拉,說話跟咽了口水似的。
「這台是國標一級能效,正品保障,價格已經底了,沒法再降。」
熱得冒油的天氣,她本就沒力氣多說一句。
瞧見裴桂清直眨眼,立馬沒了耐心。
「買不起就滾,別在這兒占地方。」
她名字叫張紅霞,嫌棄不夠,還故意繞到旁邊陰陽怪氣。
「一看就是鄉下來的,兜里怕是連個銅板都找不著。」
「裝什麼城裡人,丟人現眼。」
話音剛落,四周目光唰地全聚過來。
裴桂清手指死死掐進布料,指節發白。
耳朵嗡嗡響,像是有人在腦袋裡敲鑼。
她攥著衣角,差點站不住。
「江益揚……衣服手洗不就行?咱們回家好不好?」
聲音抖得不成調,眼睛濕了。
江益揚看著她,心口猛地一疼。
江益揚沒回頭,手已經摸上了口袋裡的錢。
他盯著那張百元鈔票,指尖蹭了蹭邊角,有點發燙。
裴桂清站他身邊,手指攥著衣角,指甲快掐進肉里。
張紅霞坐地上裝可憐,眼淚掉得比水龍頭還利索。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嘴上說得熱鬧,眼底卻都在看熱鬧。
「鄉下人就該低頭。」有人小聲嘀咕。
江益揚笑了,笑得牙都露出來。
他把錢拍在櫃檯上,聲音不大,但誰都聽清了。
「一整台洗衣機,要不現付,要不刷臉。」
沒人動。
張紅霞愣住,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
她剛才還罵人家窮鬼,現在倒好,人家直接掏錢買整機。
旁邊一個大媽突然咳嗽兩聲,趕緊把剛準備說的話咽回去。
江益揚拎起洗衣機,抬腳就走。
裴桂清傻站著,半天才反應過來。
「你……真買了?」
「不然呢?」他頭也不回,「我怕你明天早上起來,還得聽見別人說『窮鄉下』三個字。」
風吹起他衣角,像一把刀,劃開人群的沉默。
有人低頭,有人別過臉。
江益揚沒多說,只扔下一句:
「下次再有誰拿出身來說事,我請他吃頓飯。」
說完,腳步不停。
江益揚沒說話,只把一千塊拍在櫃檯上。
錢一落地,張紅霞臉都綠了。
她剛還罵得響亮,說他窮酸相,一副要掀桌的架勢。
現在看見這堆票子,手抖得連嘴都合不攏。
「大伙兒都聽見了啊!」她急著喊,嗓門拔高,「我們是來買東西的,誰料到被這麼凶地懟!」
周圍人你看我我看你,沒人接話。
那眼神,像看笑話似的。
裴桂清攥緊江益揚袖口,指節發白。
他低頭摸了下她發燙的額頭,輕聲說:「沒事,我在。」
話音剛落,人群炸了鍋。
「好啊,剛才還嚷著農村人不如狗,現在倒裝起清高了?」
「你算什麼東西,配指點人家?」
張紅霞臉漲成紫茄子,牙關咬得咯咯響。
她還想甩鍋,手剛伸向錢,就被江益揚一把抽走。
「你道歉,不是因為心服,」他慢悠悠開口,「是怕丟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