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一塊干,把活兒跑起來,賺了錢,誰還用愁發工資?」
這話一出,有幾個人眼神晃了晃。
以前那個廠長,跟他們說八百遍「快好了」,結果人走茶涼,欠條堆成山。
可這新來的副廠長,話里沒飄,動作也不虛。
剛想點頭,馬文遠猛地咳嗽兩聲,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都給我聽清楚!」他嗓門拔高,臉漲得通紅,「信他?小心連褲衩都賠進去!」
他一甩袖子,指甲蓋在牆上劃出一道白痕。
「虧轉盈?哪有這麼簡單?別忘了上個月流水帳,你們自己看看!」
那幾人猶豫了,腳往回縮。
江益揚低頭扯了下衣角,嘴角揚了下。
「馬主任,你這月工錢還沒扣吧?」
他抬頭,目光像釘子一樣扎過去。
「你這麼急,是怕廠子好起來,你沒機會當惡人了?」
辦公室一下子安靜。
有人低頭搓手,有人偷偷瞥向門口。
「他說得對……」有人小聲嘀咕,「你一個主任,急成這樣,圖個啥?」
「要不是你多嘴,每間宿舍都能裝風扇。」
這話一出口,空氣炸了。
馬文遠喉嚨一梗,臉皮抽了一下。
「我……我是看不慣他壓著大家做事!」
他咬牙,像是在給自己撐場面。
江益揚二話不說,抽出一張紙,筆尖「啪」地磕在桌上。
「協議書,簽了。誰違約,找我,告官也行。」
他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鐵錘。
底下幾個代表互相看了看,誰也沒說話。
最後一人一拍大腿:「行,就信你這一回!要是下次還不給錢——」
「我們砸了你家門。」
江益揚笑了,笑得有點冷。
人都快 ** 了,馬文遠突然撲過來,一把拽住門框。
「你們這群蠢貨!他的話能信?等真出事,哭都來不及!」
沒人回頭。
腳步聲踏在水泥地上,咚咚作響。
他癱坐在椅子上,手抖得像篩糠。
紙上的名字,一個個寫完,墨跡未乾。
馬文遠一走,江益揚就冷笑出聲。
誰不知道他背後那點小心思?
「江副廠長,我可真沒別的意思。」
「哦?那你倒說說,是為誰好?」
江益揚斜眼盯著他,話裡帶刺。
馬文遠臉皮抽了抽,額頭冒汗。
這話聽著輕,實則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乾笑兩聲,手忙腳亂擦額頭,轉身就溜。
門一關,趙常立馬湊上來。
「這貨眼神躲閃,准沒好事。」
「先別管他。」江益揚擺手,「眼下要緊的是開工。」
工廠停了太久,人心散了,得趕緊拉回來。
雷小軍那邊,得靠他們突破技術瓶頸。
日子一天天過,半個月眨眼就沒了。
終於,雷小軍衝進辦公室,眼睛發亮,嘴都快咧到耳根子。
「江大哥!成了!」
磁帶一放,歌聲清脆,像山泉淌過石縫。
小巧的機器,連快進鍵都加了,用起來順手得很。
江益揚摸著機器,心裡熱乎。
這種人才,真不多見。
「任務完成,獎金照發。」
「不不不,江大哥,咱們已經夠好了。」
雷小軍急得直擺手,嘴唇發抖。
江益揚看著他,沒說話。
領了錢的人,哪有不要的道理?
但他知道,雷小軍心裡有事。
於是找個藉口,拉著人出去散步。
路上隨便聊兩句,家常話,天氣,飯桌上的事兒。
漸漸地,雷小軍話多了。
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小軍,廠里人背後嚼舌頭的事我都知道。
可我對你們的心,是實打實的。
江益揚清楚,一家廠子想往上走,就得講規矩。
要是技術員和搬磚的拿一樣的錢,那誰還肯動腦子搞創新?
「我懂了!」雷小軍搓著手,心裡那點嘀咕全散了。
剛轉身往廠門走,腳步還沒站穩,就聽見一陣炸鍋似的吵嚷。
「你們這群狗東西,敢在這兒撒野?」
「這廠子是咱們老大一磚一瓦建起來的!想怎麼鬧就怎麼鬧!」
一個長頭髮的青年擋在前頭,臉一半藏在髮絲里,只露一隻眼睛,凶得像頭餓狼。
他跟個工人槓上了,一開始是罵架,後來拳頭都快揮出去了。
眨眼間,他那幫兄弟衝過來,車間裡的人也急了,抄起扳手、鐵棍往出跑。
再這麼下去,真要出人命。
「都給我住手!」江益揚衝進人群,雙手死死撐開兩撥人。
才離開一會兒,怎麼就亂成這樣?
問清楚後才知道,這長毛男是馮四海新提拔的保衛科長。
手下那群人,全是碼頭上混過的老油條。
「江大哥,這事你別管,我非得讓他們知道厲害!」
長毛男腮幫子鼓著,眼珠子通紅,恨不能當場干一架。
同在一個廠,保衛科跟車間就這麼水火不容?
簡直離譜。
話音剛落,工人們更炸了。
江益揚趕緊往前一跨,身子一橫,擋在中間。
「江副廠長,我們還以為你不一樣,結果還是跟他們穿一條褲子!」
有人指著鼻子罵,唾沫星子差點噴到臉上。
「偏袒?笑話!」長毛男仰頭大笑,「我們可是四爺親信,能跟你這種打工仔一樣嗎?」
車間裡一片死寂,大伙兒眼睛瞪得像銅鈴,誰也沒想到江益揚真敢動真格。
長毛男那幫人愣在原地,嘴巴張得能塞進拳頭。
沒過兩分鐘,長毛男衝過來,一巴掌拍在桌上。
「姓江的,四爺當你是親兄弟,你咋這麼幹?」
「罰我們還不算,還想趕人走?你……」
聲音越拔越高,臉都憋紅了,嚷著要找馮四海評理。
這哪是處理事,分明是胳膊肘往外拐。
江益揚沒搭理,只輕輕拍了拍工人的肩膀,讓他們趕緊回崗。
機器不能停,活兒堆成山,誰耽誤誰兜著走。
等他把事情收拾完,回頭一看——人影都沒了。
趙常急得直搓手:「完了,他們肯定去告狀了,這下可糟了。」
他心裡直打鼓,這些老弟兄跟著馮四海多年,情分比誰都深。
要是四爺一怒,江益揚這副廠長還沒坐熱,就得捲鋪蓋走人。
「你真是傻啊,忍一忍不就得了?」趙常咬牙,替江益揚不值。
可江益揚不這麼想。
廠子現在就是 ** 桶,工人和保衛科對上眼,誰還敢幹活?
不壓住這股火,復工就是做夢。
「你守在這兒,別讓他們再 ** 。」
「那你呢?」
趙常脫口而出,聲音發緊。
江益揚一甩頭,語氣乾脆:「我去見四爺,省得他們胡說八道。」
話音落,人已經出門,腳步踩得地面咚咚響。
趕到四海會所,推門就看見那群人圍在桌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