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益揚沒急,也沒喊,只輕輕抬手,壓了壓氣氛。
「人都在,話也得聽完。」
「我答應的事,一條沒忘。可貨賣不出去,我也急啊。」
他聲音不高,卻像錘子砸在鋼板上,震得人心一顫。
沒人說話了。
但有人心裡嘀咕:真能行嗎?
江益揚盯著眼前一張張焦黃的臉,咬了咬牙。
「廠里這批錄音機,誰親手裝的?誰天天試音的?說句實話——東西差嗎?」
這話一出,空氣突然靜了。
不是沒人罵,是罵不出口。
畢竟那機器,磁帶順、音質清,比舊款強了一大截。
可為啥沒人買?
有人低頭,腳尖蹭地,不敢抬頭。
「江副廠長……」一個女工抽抽鼻子,「我娃三天沒喝上一口米湯,再等半個月,怕是熬不住了。」
「我也是!」另一個男工搓著手,「孩子半夜餓得直哭,我就拿涼水泡餅給他頂著……」
江益揚聽得心像被刀割。
他深吸一口氣,往前一步,聲音又沉又穩。
「從今天起,你們每個人,都給我盯住一個客戶。」
「把樣機送過去,當面試用,哪裡不好,當場改。」
「十五天,不成功,我自個兒掏腰包,把工資補上。」
話落,車間裡死寂。
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男人要臉,就算憋得胃疼也得硬撐。
女人可沒那功夫裝大度,餓肚子的時候誰還笑得出來?
張浩聽著這話,眉頭直跳,心口發悶。
江益揚耳朵一動,沒吭聲,手卻攥緊了褲縫。
他轉身就拍桌子:
「從明天起,我一個人掏錢買米買面,全廠人管飽。」
「不算是發工資,就當是我給大伙兒的交代。」
半個月,必須見效。
要是還搞不定,他把船賣了也得補上虧空。
「江副廠長……這太難為你了。」
有人眼眶紅了,說話都抖。
剛才還喊著要 ** 的幾個女工,現在低頭搓手,不敢抬頭。
明明自己日子過成爛泥,卻還惦記著別人。
江益揚咧嘴一笑:
「別瞎操心,我說半個月,就有把握。」
「明兒這時候,大院門口領米麵,其他事別管。」
話音落地,掌聲啪啪響。
鬧騰的人全散了,連咳嗽都輕了。
張浩跟過來,聲音發虛:
「江大哥,你真不怕砸了鍋?」
產品賣不動,半個月哪能翻盤?
到頭來,江益揚連褲子都得押上。
「閉嘴。」江益揚一把拽住他胳膊,「帶我去見四爺。」
「可……」
「沒有可!」江益揚眼睛一瞪,嗓門壓低但震得人耳膜疼。
「我自己都沒信心,怎麼讓別人跟我扛?」
屋裡人齊刷刷盯著他,像看個瘋子。
可就是這種瘋勁,讓人心裡咯噔一下,莫名信了。
張浩猛地一咬牙,衝進會所。
走廊燈晃得人眼花,腳步聲踩出一片回音。
杜魁山突然蹦起來,手指直戳江益揚胸口。
「你折騰半天,就搞出一堆廢鐵?」
話音剛落,屋裡炸了鍋。
馮四海臉色黑得像鍋底,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杯子跳起來。
「江益揚,說清楚,怎麼就弄成這樣?」
他原本指望這事兒能翻身,兄弟們不用再拼死拼活。
現在一看,全是泡影。
江益揚沒動氣,眼皮都沒抬一下。
想了想,又把那句承諾原樣吐出來——
半個月,一定交貨。
「還騙我們?當初聽你一句半句,才落到今天!」
杜魁山早和不少人串通好了,一開口,人就站成一片。
「四爺,副廠長不能留他,遲早要砸鍋!」
「對!杜魁山最靠譜,讓他上!」
杜魁山裝模作樣推辭,手心卻在冒汗。
心裡早就樂開了花。
「四爺,我這不是為自己爭,是為廠子著想。」
「江益揚再管,用不了多久就得關門。」
就等馮四海點頭,他就能上位。
可偏偏,馮四海不按套路來。
「你說半個月能出貨,真能辦到?」
目光死死釘在江益揚臉上。
江益揚沒猶豫,直接撂下狠話:
「要是到時候交不了貨,全算我頭上。」
「我那條船都賣了,夠發工資。」
這話一出,誰還敢吭聲?
馮四海盯著他,牙根咬得咯吱響。
片刻後,點了頭。
杜魁山臉都綠了。
誰能想到,江益揚敢把路堵死?
一句話不說,心裡直打鼓。
就在他憋得臉紅脖子粗時——
江益揚笑了。
「四爺,既然讓 ** 活,人事權是不是該我說了算?」
以前看在面子上,誰胡來都忍了。
現在不一樣了。
再這樣下去,遲早要炸。
江益揚把家底都押上了,馮四海再不給點面子,說不過去。
可他眉頭擰得死緊,咬牙點了頭。
話音落的瞬間,底下幾個老油條背脊發涼,汗毛全炸了。
有了馮四海撐腰,江益揚走路都帶風。
剛一回廠子,就撞見杜魁山。
這倆人早就不對付,這次更是撕破臉皮。
「喲,江益揚,四爺怎麼就被你忽悠瘸了?」
「手握大權,咱兄弟的日子還怎麼過?」
杜魁山陰陽怪氣,話里 ** 。
江益揚眼皮都沒抬,低頭看表,心急火燎趕回去有大事要宣布。
沒多廢話,直接召集全體中層開會。
車間主任、財務、保衛科的人全到齊了。
他一拍桌子,聲音砸下來:「最近賣不動貨,你們誰心裡沒數?」
話音剛落,馬文遠第一個跳出來喊冤。
「生產環節我們一分不差,質量絕對沒毛病。」
「小軍,問題出在你們研發部!」有人立刻甩鍋。
雷小軍憋著一口氣,立馬頂上去:「別亂扣帽子!」
你一句我一句吵翻天,江益揚就站在那兒笑。
等鬧得差不多了,他忽然收聲,目光掃過去,像刀子一樣釘在杜魁山臉上。
杜魁山猛地一抖,下意識摸了摸後脖頸。
「江……江益揚,這話什麼意思?」
「保衛科不負責銷售,這鍋真不能往我頭上扣!」
嗓門拔高,嘴都在抖。
江益揚冷笑,眼神一沉。
門口傳來腳步聲。
那個早被踢出去的銷售總管,被叫了回來。
兩人對眼一碰,眼神亂閃,一副心照不宣的樣子。
江益揚看了個透徹,轉身走到白板前,抓起馬克筆。
唰——
「從今天起,銷售員不再吃固定工資。」
「每天報表交到我桌上,半個月一次淘汰制。」
「幹得好,錢翻倍;混日子?滾蛋。」
說完,他把筆往桌上一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