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氣往上冒,他趕緊捧在手心。
「別光喝,說說你那廠子下一步打算。」
話音沒落,江益揚已把剛泡好的茶一飲而盡。
「想擴產,再加兩條線。」
「哦?」許文杰挑眉,眼角笑出細紋,「這可不是小事。」
「我聽說你把外國資本打得灰頭土臉,還保住了百十號人飯碗。」
江益揚低頭搓了搓掌心,指甲縫裡還沾著機油味。
「他們不講規矩,咱們就得硬氣點。」
「這話對。」許文杰點頭,語氣忽然沉下來,「但你也得小心——有些人,被踩下去了,還會咬人。」
江益揚抬眼,目光平得像湖面。
「我不怕。」
「可我怕。」許文杰突然壓低聲音,「上頭有風聲,有人盯上了你那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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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益揚笑了,手指輕輕敲了敲桌沿。
「想動我?先問問這雙手答應不答應。」
「好!」許文杰猛地拍桌,「這就對了,我信你。」
兩人對視一眼,茶杯里的水波晃了晃。
江益揚盯著帳本,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心裡頭那點得意剛冒頭,就被潑了盆冷水。
廠子現在是熱鬧,可再紅火也得看長遠。
他抬頭看了眼裴桂清,她正低頭縫扣子,針線在布上一跳一跳的。
「你說……咱們這地方,要是全靠外國人送技術、砸錢,以後還怎麼活?」
話一出口,屋裡安靜下來。
裴桂清手一抖,針尖扎進指尖,疼得皺眉。
她沒說話,可眼神變了。
不是不信,是怕。
這些年她親眼看著外國貨一個個擠進市場,便宜又耐用,老百姓搶著買。
老廠子的機器,用三年就散架。
新來的洋玩意兒,連螺絲都比咱國產的硬。
「要不是你把技術啃下來……」她聲音壓得低,「咱們早被吞得連骨頭都不剩。」
江益揚揉了揉太陽穴。
他知道這話真。
可光知道不行,得動。
「接下來,我想往外走。」
「往外?」裴桂清愣住。
「對,不只賣本地,要賣全國,甚至——賣出去。」
她猛地抬頭,眼裡閃出光來。
以前那個天天泡酒館、追女人的江益揚,如今說話帶著勁兒,像根繃緊的弦。
她忽然覺得,這男人身上有股陌生的熱氣。
「你真打算幹大事?」
江益揚沒答,只是扯了扯領口,手心出汗。
這事沒那麼簡單。
可他不想等了。
日子一天天過,機會也一天天溜。
江益揚一句話砸下來,趙常臉都綠了。
罵完人轉身就走,連個迴旋的餘地都不給。
「你倒是說說,接下來咋整?」趙常咬牙問。
「收拾行李,跟我走。」
話音沒落,趙常手一抖,差點把茶杯摔了。
這還不算完。
一聽要去京都,他耳朵嗡的一下,懷疑自己聽錯了。
「江益揚……這真不帶玩的?」
「行啊,你要是覺得太遠,那就別去了。」
趙常急得直搓手。
綠皮火車來回十來天,路上能幹啥?
家裡的事堆成山,誰有空陪他瞎跑?
「臭小子,你當我是閒得發慌?」江益揚冷笑。
知道這人眼界窄,講再多也沒用。
技術突破靠單打獨鬥?
雷小軍那幾個愣頭青,撐死也就搬磚的命。
全國最牛的腦袋,全窩在京都。
想破局?不去不行。
命令直接甩過去:明天清早出發,不准拖。
趙常癱在椅子上,肩膀一聳,像被抽了筋。
「還能咋辦?認了。」
裴桂清聽說後,眼圈一下紅了。
「別胡思亂想,我這不是為了咱們過好日子?」
江益揚咧嘴一笑,嗓門大得能把牆震塌。
「放心,京都那地方,我一根毛都不會碰。」
話剛出口,裴桂清噗嗤笑出聲。
這人哪壺不開提哪壺,專戳軟肋。
她攥拳頭往他胸口輕輕一捶,聲音又甜又嗔:「我真那么小氣?」
其實心裡早明白了。
只是捨不得他累著。
也想跟著去,哪怕只能給他洗個襪子。
可女兒還在家,飯沒人做,覺沒人陪。
正想著,江益揚湊近耳邊說了句——
「要幫忙,今晚就有一件大事。」
她臉瞬間燒起來。
「我……我馬上準備!」
老夫老妻了,誰還看不明白?
夜裡早就想好了,等的就是這句話。
天沒黑透,裴桂清就把飯端上了桌。
吃完飯,她抱著娃往屋裡走,腳步輕得像貓。
江益揚坐在隔壁,手指敲著桌面等了半晌。
門縫裡滲出一縷光,她推門進來,嗓音壓得低:
「娃睡了,別吵。」
話音剛落,人就被拽進懷裡。
骨頭都快散了,可誰也沒鬆手。
折騰到後半夜,江益揚撐不住了,身子一軟。
裴桂清這才蹭過去,窩在他胸口。
「你去忙你的,家裡有我在。」
她心疼他,可江益揚咧嘴一笑,滿不在乎。
回京那趟,非得給娘倆帶一堆稀罕玩意兒回來。
第二天一大早,兩人收拾行李出門。
火車站前,空氣涼颼颼的。
江益揚手裡攥著兩張站票,一張是硬座,一張是站票。
沒買到臥鋪, ** 倒霉。
到了地兒,兩條腿直打顫,走兩步差點跪下。
趙常歪頭四下打量,嘀咕:「這京都……咋跟咱縣城一個樣?」
車站門口灰撲撲的,還不如省城熱鬧。
沒人搭理他,只有一雙雙眼睛從背後掃過來。
江益揚趕緊扯他衣角,擠出笑:「人家這站早幾十年就蓋好了,能不舊嗎?」
「你要是不想被人看笑話,就閉嘴。」
趙常訕笑著捂住嘴,再也不吭聲。
街上風不大,人也不多。
兩人找了個小旅館落腳,一屁股坐到床上,面面相覷。
「要不……去學校碰碰運氣?」趙常試探著問。
「說不定有想換個地方的高手。」
江益揚一聽,臉直接沉了。
「你腦子進水了?這裡是京都!」
他語氣冷下來,一字一頓:
「考進這兒的,哪個不是全省前三?
現在國家在漲勢,他們早就是大人物的苗子。」
「你指望他們跟你回鄉下種地?別做夢了。」
趙常愣住,臉色發白。
「那……咱們幹啥?」
「躺平。」江益揚嘆口氣,「先睡一覺再說。」
綠皮車晃了一整夜,哪還經得起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