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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雨夜洗手間的餘溫

2026-09-27 23:31:53 作者: 柒梓陌

  「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朱檢察官。」

  李采河的聲音悶在濕透的衣料里,尾音發啞,連他自己聽著都陌生。

  話說出口,他才察覺右手仍攥著朱泰善胸前的襯衫。

  指腹貼住溫熱的布料,底下的心跳一下一下頂回來,隔著薄棉布撞進掌心。

  李采河鬆開手。

  掌心從朱泰善胸前滑落,他撐著濕滑的瓷磚往後退,手掌蹭過磚縫,磨掉薄薄一層皮。

  肩胛抵上牆面,濕襯衫里的寒氣順著脊骨往上爬,他總算找回能夠喘氣的距離。

  「抱歉,我從小怕雷,剛才認錯了人,做了失禮的事。」

  這套說辭四處漏風,連李采河自己都騙不過去。

  眼下卻找不出更合適的解釋。

  朱泰善沒有追過去。

  他垂眼瞧了瞧胸前被攥出的褶皺,那塊布料仍貼著皮膚,遲遲沒有褪去溫度。

  垂在身側的手抬起少許,又落回膝頭,始終沒有伸向李采河的手腕。

  「你把我認成誰了?」

  「以前認識的人。」

  「碼頭上的人?」

  李采河舔過發乾的嘴唇。

  視線挪到洗手池邊緣那圈發黃的水漬上,他沒有回答朱泰善的問題。

  門外響起金屬摩擦聲,備用鑰匙伸進安全門,鎖芯接連轉過兩圈。

  「朱檢察官,李調查官,請回應。」

  警衛等了一會兒,又隔著安全門補充了一句。

  「已經超過規定時間,我們需要確認裡面的情況。」

  鞋底碾過客廳地板,腳步越來越近。

  李采河扶住洗手台準備起身,膝蓋仍然發軟,腰側隨即撞上突出的櫃角,疼得牙關咬緊。

  這陣疼來得正好,腦中翻滾的血色終於被截斷了一塊。

  

  他擰開水龍頭,捧起冷水拍向臉頰。

  水珠沿著鼻樑和下巴灌進領口,他彎腰撐住台面,故意把呼吸弄得急促凌亂。

  朱泰善望著鏡子裡的李采河。

  前一刻還陷在碼頭的血泊中喊他的名字,轉眼便重新披回怯懦溫順的外殼。

  水汽蒙住眼睛,肩背也隨之縮起,連喘息都調整成了受驚過後的節奏。

  方才露出的攻擊性已經被藏得乾乾淨淨。

  朱泰善的拇指抵住左手腕骨,來回磨了兩次,指甲在皮膚上留下紅痕。

  警衛已經走到門外,手電筒的光從門框旁掃進來,照見滿地積水。

  朱泰善起身側過肩膀,擋住洗手間入口,也把李采河遮在了身後。

  「急性腸胃反應,人已經清醒,不需要進入洗手間。」

  「我們帶了值班醫務人員,需要當面確認李調查官沒有受到外力傷害。」

  「醫務人員留在客廳,你們退回走廊,未經允許不要打開第二道門。」

  警衛從門側探頭,只瞧見朱泰善濕透的褲腳與半邊肩膀。

  「朱檢察官,安全管理規定要求查看現場,今晚又處於特殊保護期。」

  「規定同樣寫明,非暴力警情應當保護當事人隱私,需要我把條款編號背給你聽嗎?」

  門外安靜了幾秒。

  警衛收起手電筒,領著同伴退出安全門。

  門鎖重新合攏,朱泰善仍守在入口處,等腳步退到走廊盡頭才側身讓開。

  李采河關掉水龍頭,池水打著旋渦流進下水口,嘴裡殘留的鐵鏽苦味也淡了幾分。

  「謝謝長官,我現在可以出去接受檢查,不會再給安保科增加麻煩。」

  他撐著台面站直,才邁出半步,一條干毛巾便罩在了頭頂。

  毛巾遮住視線。

  朱泰善隔著布料按住他的發頂,沒有讓他繼續往前。

  那隻手用了力氣,卻留著分寸,既沒有弄疼他,也沒有給他躲開的餘地。

  李采河碰了碰毛巾邊緣,指尖隨即收回,任由水珠順著頸側鑽進衣領。


  「把頭髮擦乾再出去。」

  朱泰善仍未收回手。

  「你準備讓安保科看見這副模樣,再給你登記一項原因不明的精神異常?」

  「寫急性胃痛就夠了,我可以配合醫務人員回答問題。」

  「你連胃藥盒都拿不出來,今晚還準備編第五個版本?」

  隔著毛巾,李采河看不見朱泰善的臉。

  頭頂那片掌心依舊溫熱,五根手指沒有收緊,也沒有離開。

  「長官還記得我剛才說過的話嗎?」

  「我記得。」

  李采河注視著毛巾邊緣垂下的線頭,那截線與他袖口上的一樣,翹在那裡,怎麼都不肯服帖。

  「那些話沒有現實依據,我當時意識混亂,不能將那些話寫進調查材料。」

  「你倒是先替我寫好了處理意見。」

  朱泰善收回手,毛巾仍搭在李采河頭上,垂落的邊角遮住了半張臉。

  「我只聽見發病的下屬說了胡話,安保記錄也會這樣寫。」

  「您不問碼頭,也不問擋槍的事情嗎?」

  「我問了以後,你會回答嗎?」

  李采河抓住毛巾兩端,濕發貼在額角。

  他站了半晌,最終一個字也沒有吐出來。

  朱泰善從他身旁經過,俯身拾起散落的材料,按照編號重新排好。

  紙角被水泡軟,幾頁已經翹了起來,他逐頁撫平,動作比整理卷宗時還要仔細。

  「既然你不會回答,我現在追問,只會聽見新的謊話,沒必要浪費時間。」

  「那您準備什麼時候再問?」

  「等你不握著刀,也能完整說出一件真事的時候。」

  李采河的右手移向腰間暗袋,確認陶瓷刀仍在原來的位置。

  手指落下以後,他才發覺這個動作已經完整落進朱泰善眼裡。

  朱泰善將最後一頁材料放回桌面,沒有要求他交出武器,也沒有靠近搜查他的身體。

  「今晚先結束核對,醫務人員檢查完畢以後,你回自己的套房休息。」

  「舊案材料還沒有核對完。」

  「明天繼續核對,李吉英的交接記錄不會少查一夜便消失。」

  父親的名字落進耳中,李采河的肩背隨即繃緊。

  他掀開毛巾,再次望向剛剛散落過的卷宗。

  「如果今晚有人先把舊案材料拿走呢?」

  「我留下看守舊案材料。」

  「長官明天還有例會。」

  「我說了,我留下看守舊案材料。」

  朱泰善把卷宗鎖進隨身公文箱,鑰匙隨即裝進內袋,動作乾脆,沒有留下商量的空隙。

  醫務人員進入客廳,只檢查了血壓與瞳孔反應,又詢問幾項基礎情況。

  李采河將回答控制在合理範圍,連發作時間都落在腸胃痙攣的常見區間。

  朱泰善坐在對面,手裡端著已經涼透的黑咖啡,始終沒有喝上一口。

  醫務人員收起血壓計,建議留在安全樓層觀察一夜,再次出現呼吸障礙便要立即送醫。

  安全門第二次合上。

  李采河拿起桌面的門卡,準備返回相鄰的套房。

  「李采河。」

  他已經走到門邊,只轉回半邊身體,沒有重新踏進客廳。

  「以後遇到雷雨,不准獨自反鎖房門,洗手間的門也不許反扣。」

  「這是安全管理要求,還是長官的私人要求?」

  朱泰善捏住咖啡紙杯。

  杯壁陷下一塊,等他鬆開手指以後,又慢慢恢復了原狀。

  「寫進值班備註便屬於安全要求,不寫進值班備註便屬於我的要求,你選擇一種。」

  李采河端詳他片刻,將門卡重新收進口袋。

  「那就不要記錄,安保科知道得越少,我們越容易活到舊案重啟的那一天。」

  說完這句話,他拉開安全門,走廊頂燈落在肩頭,將濕透的襯衫照得幾乎透光。


  朱泰善沒有挽留李采河。

  他只把那條毛巾搭上門邊掛鉤,留在李采河抬手便能取到的位置。

  次日清晨,李采河比上班時間提前許久抵達辦公室。

  桌面上多了一個白色藥盒。

  包裝沒有拆封,購藥小票壓在盒底,藥名正是他昨晚隨口報出的那一種。

  旁邊還放著一張值班便簽,字跡落得太重,墨痕已經透過紙背。

  「胃痛就服用胃藥,雷雨天先來找我,不准再拿同一個藉口搪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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