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朱檢察官。」
李采河的聲音悶在濕透的衣料里,尾音發啞,連他自己聽著都陌生。
話說出口,他才察覺右手仍攥著朱泰善胸前的襯衫。
指腹貼住溫熱的布料,底下的心跳一下一下頂回來,隔著薄棉布撞進掌心。
李采河鬆開手。
掌心從朱泰善胸前滑落,他撐著濕滑的瓷磚往後退,手掌蹭過磚縫,磨掉薄薄一層皮。
肩胛抵上牆面,濕襯衫里的寒氣順著脊骨往上爬,他總算找回能夠喘氣的距離。
「抱歉,我從小怕雷,剛才認錯了人,做了失禮的事。」
這套說辭四處漏風,連李采河自己都騙不過去。
眼下卻找不出更合適的解釋。
朱泰善沒有追過去。
他垂眼瞧了瞧胸前被攥出的褶皺,那塊布料仍貼著皮膚,遲遲沒有褪去溫度。
垂在身側的手抬起少許,又落回膝頭,始終沒有伸向李采河的手腕。
「你把我認成誰了?」
「以前認識的人。」
「碼頭上的人?」
李采河舔過發乾的嘴唇。
視線挪到洗手池邊緣那圈發黃的水漬上,他沒有回答朱泰善的問題。
門外響起金屬摩擦聲,備用鑰匙伸進安全門,鎖芯接連轉過兩圈。
「朱檢察官,李調查官,請回應。」
警衛等了一會兒,又隔著安全門補充了一句。
「已經超過規定時間,我們需要確認裡面的情況。」
鞋底碾過客廳地板,腳步越來越近。
李采河扶住洗手台準備起身,膝蓋仍然發軟,腰側隨即撞上突出的櫃角,疼得牙關咬緊。
這陣疼來得正好,腦中翻滾的血色終於被截斷了一塊。
他擰開水龍頭,捧起冷水拍向臉頰。
水珠沿著鼻樑和下巴灌進領口,他彎腰撐住台面,故意把呼吸弄得急促凌亂。
朱泰善望著鏡子裡的李采河。
前一刻還陷在碼頭的血泊中喊他的名字,轉眼便重新披回怯懦溫順的外殼。
水汽蒙住眼睛,肩背也隨之縮起,連喘息都調整成了受驚過後的節奏。
方才露出的攻擊性已經被藏得乾乾淨淨。
朱泰善的拇指抵住左手腕骨,來回磨了兩次,指甲在皮膚上留下紅痕。
警衛已經走到門外,手電筒的光從門框旁掃進來,照見滿地積水。
朱泰善起身側過肩膀,擋住洗手間入口,也把李采河遮在了身後。
「急性腸胃反應,人已經清醒,不需要進入洗手間。」
「我們帶了值班醫務人員,需要當面確認李調查官沒有受到外力傷害。」
「醫務人員留在客廳,你們退回走廊,未經允許不要打開第二道門。」
警衛從門側探頭,只瞧見朱泰善濕透的褲腳與半邊肩膀。
「朱檢察官,安全管理規定要求查看現場,今晚又處於特殊保護期。」
「規定同樣寫明,非暴力警情應當保護當事人隱私,需要我把條款編號背給你聽嗎?」
門外安靜了幾秒。
警衛收起手電筒,領著同伴退出安全門。
門鎖重新合攏,朱泰善仍守在入口處,等腳步退到走廊盡頭才側身讓開。
李采河關掉水龍頭,池水打著旋渦流進下水口,嘴裡殘留的鐵鏽苦味也淡了幾分。
「謝謝長官,我現在可以出去接受檢查,不會再給安保科增加麻煩。」
他撐著台面站直,才邁出半步,一條干毛巾便罩在了頭頂。
毛巾遮住視線。
朱泰善隔著布料按住他的發頂,沒有讓他繼續往前。
那隻手用了力氣,卻留著分寸,既沒有弄疼他,也沒有給他躲開的餘地。
李采河碰了碰毛巾邊緣,指尖隨即收回,任由水珠順著頸側鑽進衣領。
「把頭髮擦乾再出去。」
朱泰善仍未收回手。
「你準備讓安保科看見這副模樣,再給你登記一項原因不明的精神異常?」
「寫急性胃痛就夠了,我可以配合醫務人員回答問題。」
「你連胃藥盒都拿不出來,今晚還準備編第五個版本?」
隔著毛巾,李采河看不見朱泰善的臉。
頭頂那片掌心依舊溫熱,五根手指沒有收緊,也沒有離開。
「長官還記得我剛才說過的話嗎?」
「我記得。」
李采河注視著毛巾邊緣垂下的線頭,那截線與他袖口上的一樣,翹在那裡,怎麼都不肯服帖。
「那些話沒有現實依據,我當時意識混亂,不能將那些話寫進調查材料。」
「你倒是先替我寫好了處理意見。」
朱泰善收回手,毛巾仍搭在李采河頭上,垂落的邊角遮住了半張臉。
「我只聽見發病的下屬說了胡話,安保記錄也會這樣寫。」
「您不問碼頭,也不問擋槍的事情嗎?」
「我問了以後,你會回答嗎?」
李采河抓住毛巾兩端,濕發貼在額角。
他站了半晌,最終一個字也沒有吐出來。
朱泰善從他身旁經過,俯身拾起散落的材料,按照編號重新排好。
紙角被水泡軟,幾頁已經翹了起來,他逐頁撫平,動作比整理卷宗時還要仔細。
「既然你不會回答,我現在追問,只會聽見新的謊話,沒必要浪費時間。」
「那您準備什麼時候再問?」
「等你不握著刀,也能完整說出一件真事的時候。」
李采河的右手移向腰間暗袋,確認陶瓷刀仍在原來的位置。
手指落下以後,他才發覺這個動作已經完整落進朱泰善眼裡。
朱泰善將最後一頁材料放回桌面,沒有要求他交出武器,也沒有靠近搜查他的身體。
「今晚先結束核對,醫務人員檢查完畢以後,你回自己的套房休息。」
「舊案材料還沒有核對完。」
「明天繼續核對,李吉英的交接記錄不會少查一夜便消失。」
父親的名字落進耳中,李采河的肩背隨即繃緊。
他掀開毛巾,再次望向剛剛散落過的卷宗。
「如果今晚有人先把舊案材料拿走呢?」
「我留下看守舊案材料。」
「長官明天還有例會。」
「我說了,我留下看守舊案材料。」
朱泰善把卷宗鎖進隨身公文箱,鑰匙隨即裝進內袋,動作乾脆,沒有留下商量的空隙。
醫務人員進入客廳,只檢查了血壓與瞳孔反應,又詢問幾項基礎情況。
李采河將回答控制在合理範圍,連發作時間都落在腸胃痙攣的常見區間。
朱泰善坐在對面,手裡端著已經涼透的黑咖啡,始終沒有喝上一口。
醫務人員收起血壓計,建議留在安全樓層觀察一夜,再次出現呼吸障礙便要立即送醫。
安全門第二次合上。
李采河拿起桌面的門卡,準備返回相鄰的套房。
「李采河。」
他已經走到門邊,只轉回半邊身體,沒有重新踏進客廳。
「以後遇到雷雨,不准獨自反鎖房門,洗手間的門也不許反扣。」
「這是安全管理要求,還是長官的私人要求?」
朱泰善捏住咖啡紙杯。
杯壁陷下一塊,等他鬆開手指以後,又慢慢恢復了原狀。
「寫進值班備註便屬於安全要求,不寫進值班備註便屬於我的要求,你選擇一種。」
李采河端詳他片刻,將門卡重新收進口袋。
「那就不要記錄,安保科知道得越少,我們越容易活到舊案重啟的那一天。」
說完這句話,他拉開安全門,走廊頂燈落在肩頭,將濕透的襯衫照得幾乎透光。
朱泰善沒有挽留李采河。
他只把那條毛巾搭上門邊掛鉤,留在李采河抬手便能取到的位置。
次日清晨,李采河比上班時間提前許久抵達辦公室。
桌面上多了一個白色藥盒。
包裝沒有拆封,購藥小票壓在盒底,藥名正是他昨晚隨口報出的那一種。
旁邊還放著一張值班便簽,字跡落得太重,墨痕已經透過紙背。
「胃痛就服用胃藥,雷雨天先來找我,不准再拿同一個藉口搪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