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例行碰頭會上,金泰英將化驗單投上屏幕,會議室里的翻頁聲接連停歇。
「後巷文件櫃的殘留物已經確認,檢出男性人類血液,身份資料庫暫時沒有匹配結果。」
李采河坐在長桌末端,簽字筆貼著紙頁移動,留下一條粗細均勻的墨線。
他的呼吸維持著固定節奏,目光只跟隨報告移動,肩膀也沒有多餘動作。
血樣沒有匹配結果。
這意味著那名屠夫沒有進入官方資料庫的前科記錄。
可眼下遠談不上安全,吳子賢隨時可以上報失蹤,也能找人替那具屍體補齊身份。
朱泰善坐在主位,聽金泰英說明血液噴濺範圍,視線越過三名檢察官,投向長桌末端。
李采河用食指抵住筆桿,手背的血管繃起片刻,很快又被袖口蓋住。
「根據現場血量判斷,相關人員存在開放性創口,目前不能排除重傷或死亡。」
金泰英切換投影頁面,屏幕上出現後巷門把手與文件櫃原位置的照片。
「門把手內側提取到一枚殘缺指紋,有效紋線不足以直接匹配,需要採集周邊人員樣本進行排除。」
卓次長端起茶杯,視線沿著桌邊繞過一圈,最終停在李采河身上。
「既然有人進入過後巷,那就把所有相關人員查一遍,免得支廳里藏著危險人物。」
金泰英沒有回應卓次長,只將電子比對儀放在側桌,接通採集終端。
「昨晚值守人員與近期出入後巷的職員都列在名單內,請各位配合樣本採集。」
李采河合上卷宗,第一個從座位上起身。
他將襯衫袖口卷到腕骨上方,走到儀器前,又主動使用濕巾擦淨指腹。
「先採集我的樣本吧,我那晚經過後巷,儘快完成排除,也方便後續調查。」
金泰英示意他將食指放上採集板,終端亮起等待錄入的藍色提示光。
朱泰善手中的咖啡紙杯發出一聲脆響。
「停止採集李采河的指紋。」
金泰英抬起眼睛。
李采河的手停在採集板上方,沒有收回。
「朱檢察官,這項排查已經通過安保科審批,名單與流程全部留有備案。」
「審批依據只有失蹤的文件櫃與現場血液,目前連受害者身份都沒有確認。」
「身份缺失不影響現場關聯調查,李調查官本人也同意配合樣本採集。」
「自願採集同樣需要明確範圍,後巷屬於公共區域,每天接觸門把手的職員超過四十人。」
朱泰善抽出化驗單,用筆圈出採樣位置,隨後將報告推到長桌中央。
「殘缺指紋只有七處有效特徵,尚未達到鑑定標準,擴大採集範圍只會製造錯誤關聯。」
金泰英把儀器轉向朱泰善。
「我負責核查支廳內部風險,證據能否成立,應當由鑑定科給出正式結論。」
「那就先讓鑑定科確認殘缺指紋的價值,再申請相應範圍,別讓整個支廳替無效證據背書。」
卓次長放下茶杯,杯底磕上桌面,臉上的褶皺又擠到了一處。
「泰善老弟,查一次指紋又不會少塊肉,你這麼急著阻攔,反倒容易讓人多想。」
「次長既然擔心內部安全,可以先提交您辦公室最近三個月的訪客名單。」
朱泰善翻開車輛調查附件,指尖落在那輛灰色轎車的照片上。
「車輛離開後巷以後進入北區物流園,沿途影像完整,調查對象也已經具備追溯條件。」
他將車輛附件推向金泰英。
「放著能夠追溯的套牌車不查,先去採集幾十名公職人員的生物信息,這個調查順序沒有依據。」
卓次長臉上的笑容消失,抓著杯柄的手也沒有再挪動。
「金主任,監察資源應當用在有效證據上,不該配合任何人的私人猜測。」
金泰英與朱泰善相視數秒,隨後伸手關閉終端。
採集板上的藍光從李采河指下熄滅。
「可以,我先申請鑑定科覆核,不過這份中止意見需要你親自簽字。」
「把中止意見交給我。」
朱泰善接過平板,在責任人一欄簽下全名,連後面的免責條款都沒有翻閱。
李采河放下袖口,退回座位以前朝主位鞠了一躬。
「我服從朱檢察官的工作安排,也會隨時配合金主任進行後續調查。」
他的眼睫垂落,沒有去瞧那隻已經凹陷的紙杯。
例會結束以後,參會人員陸續離開會議室。
卓次長經過李采河身邊時,刻意放慢了腳步。
「年輕人的運氣不錯,剛進支廳就有人替你承擔責任,可別辜負了這份照顧。」
李采河退開半步讓出通道,臉上仍掛著慣常的溫順笑容。
「次長說得對,今天照顧過我的人,我都會記住,一個也不會忘記。」
卓次長盯了他一會兒,沒能從這句話里挑出錯處,只好拎著茶杯離開。
會議室門合上,朱泰善將紙杯扔進垃圾簍,剩餘的咖啡潑濕了半張廢棄表格。
「你剛才為什麼第一個接受採集?」
「主動接受樣本採集,比等待別人點名,更符合無辜下屬應有的反應。」
「如果那枚指紋屬於你,主動與愚蠢之間只隔著半厘米厚的採集板。」
李采河收起卷宗,將紙張邊緣逐張對齊。
「長官攔下採集流程,說明您也認為那枚指紋可能屬於我。」
「我認為那枚殘缺指紋沒有鑑定價值。」
「金主任只要再找到六處有效特徵,那枚指紋便會具備鑑定價值。」
朱泰善從垃圾簍里撿起那張被咖啡浸濕的表格,折成兩半,再次扔了回去。
「那是以後的事情,今天她不能採集你的指紋,這個結果已經足夠。」
「為什麼要替我中止採集?」
「因為調查程序的順序錯了。」
「會議室里只剩我們兩個人,長官沒有必要繼續拿程序解釋。」
朱泰善拉開椅子坐下,從車輛附件里抽出物流園入口的監控截圖。
「那你想聽見什麼答案?」
他把監控截圖放在桌面上。
「你想聽我承認,自己正在包庇一個可能殺過人的下屬嗎?」
李采河把手按在卷宗封面上,拇指沿著紙邊磨過兩次。
「我想知道血樣匹配出身份以後,您會不會把我交給監察部。」
「我會把你交給監察部。」
卷宗紙邊陷進李采河的指甲,在指腹留下月牙形的壓痕。
朱泰善翻過監控截圖,露出背後的車輛路線時間表。
「證據成立以後,我會親自審訊你,也會保證你在開庭以前不被任何人滅口。」
「保護嫌疑人接受審判嗎?」
「這是檢察官應當完成的工作。」
朱泰善將車輛路線表推到李采河面前。
「如果你確實殺過人,就把殺人的理由與完整過程全部交代清楚。」
「如果那個人原本準備殺您呢?」
「正當防衛有對應的認定規則,受人指使也必然會留下指使鏈。」
李采河抬起眼睛。
車輛路線表已經被朱泰善推到了他的手邊。
「套牌原車三年前報廢,經手報廢手續的人如今在北區物流園工作。」
「長官準備讓我調查這個人嗎?」
「你是調查官,調查線索才是你該處理的東西,下午以前查出他的帳戶與通聯記錄。」
李采河接過截圖,指腹按住物流園入口處模糊的標牌。
「今天這份簽字會進入您的監察檔案,金主任以後也會盯著您。」
「那是我的監察檔案。」
「如果我確實存在問題,您今天就成了替我延誤調查的人。」
朱泰善從筆筒里抽出新筆,落筆試寫兩次,筆尖在紙上留下一道過重的墨痕。
「李采河,我只對證據負責,你沒有資格提前替我承擔罪名。」
他將工作表推過去,最下方已經寫好補充要求。
「還有,找到相關人員以後先提交調查報告,不准失蹤,不准攜帶刀具,也不准替我決定誰應該死。」
李采河讀完那行字,將工作表夾進卷宗。
他的指尖仍停留在朱泰善的簽名旁邊,許久沒有移開。
「長官今天替我擋下第一次排查,這件事情我會記住。」
「先別惦記這些,儘快洗清你的嫌疑,別讓我下次連程序上的理由都找不到。」
「車輛登記人是卓次長的秘書,申請用途寫的是接送單賢支廳監察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