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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抽屜深處的舊鋼筆

2026-09-27 23:32:04 作者: 柒梓陌

  「那支鋼筆不能扔。」

  李采河繞過桌腳,從黑色垃圾袋裡奪回鋼筆。

  動作快得沒來得及遮掩,椅輪撞上小腿,他仍攥著那支鋼筆沒有鬆手。

  掉漆的筆桿陷進掌心,手背的骨節繃出青色,筆帽邊緣也硌下一圈發白的印記。

  朱泰善半蹲在紙箱旁,手裡還拿著待報廢的訂書機,視線停在李采河的手背上。

  那是支廳統一採購以前的舊款鋼筆,朱泰善用了多年,上午才摔裂筆尖。

  李采河低頭檢查筆帽內側,拇指準確摸到裂口,臉色反而比搶筆時更加難看。

  「我可以修理這支鋼筆,調查室正好缺少一支能用的筆,現在扔掉太浪費了。」

  「筆尖已經開裂,儲墨管也堵塞了,修理費用足夠購買三支新鋼筆。」

  「我自己處理修理費用,不申請辦公報銷,也不會耽誤專案工作。」

  李采河把鋼筆塞進口袋,肩膀這才鬆開幾分,身體卻仍然擋在垃圾袋前面。

  辦公室門被人推開。

  宋河天抱著兩大冊卷宗走進來,領帶歪向右側,額頭還掛著爬樓留下的薄汗。

  「你們這是在爭搶垃圾,還是朱泰善終於被行政科趕出來清空辦公室了?」

  他將卷宗放上桌面,瞧見李采河護住口袋的動作,又低頭掃過旁邊的紙箱。

  「采河,你缺少辦公用品可以找我領取,沒必要從他丟掉的東西里挑選。」

  「宋檢察官誤會了,這支鋼筆還能修理,我習慣使用舊東西,更換新鋼筆反倒不順手。」

  「你這種節省方法已經過頭了。」

  宋河天指了指李采河裝著鋼筆的口袋。

  「朱泰善一支鋼筆能夠使用七八年,等他扔掉的時候,通常只剩下外殼。」

  宋河天伸手想要查看鋼筆,李采河卻朝飲水機方向退開一步,避過了他的手。

  躲避的幅度並不顯眼,卻把不願交出鋼筆的意思擺得清清楚楚。

  宋河天識趣地收回胳膊。

  「行,這支鋼筆歸你了,反正原主人連自己的胃都不當回事,更不會心疼一支舊鋼筆。」

  「補充卷宗已經送到,你可以離開我的辦公室了。」

  朱泰善將訂書機丟進紙箱,起身拍掉西褲膝側沾著的紙屑。

  「我進來才兩分鐘,連一口水都沒有喝,你趕人也該找一個合適的理由。」

  「檔案科借閱單填錯兩處,回去重新填寫,下午三點以前交給金泰英。」

  宋河天翻開最上面的表格,發現錯位的日期以後,轉動錶帶的手停在扣環旁。

  「你的眼睛長在檔案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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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把表格翻過一頁。

  「隔著封面也能知道我填錯了借閱單?」

  「你每次借閱舊案卷宗都會漏填返還期限,五年以來從未改過。」

  「認識你真夠倒霉,連偷懶都不能保留一點新鮮感。」

  宋河天抱起表格往外走,經過李采河身邊時,又瞥向那個鼓起的口袋。

  「留下壞鋼筆也沒關係,他抽屜里還有墨水,放到過期都捨不得使用。」

  朱泰善拿起桌面的文件夾,朝辦公室門口抬了抬下巴。

  宋河天立即加快腳步離開辦公室。

  門鎖發出輕響,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飲水機加熱時斷斷續續的低鳴。

  李采河站在水桶旁邊。

  這個位置距離辦公桌超過三步,離辦公室門口也足夠近。

  「把那支鋼筆拿出來。」

  朱泰善回到座位,拉開最下層抽屜,從深處取出一盒沒有拆封的墨水。

  李采河沒有按照他的要求取出鋼筆。

  手掌隔著西裝布料按住口袋,他的視線一直停留在那盒墨水上。

  「長官既然已經丟掉這支鋼筆,它應該不再屬於辦公財物。」

  「我沒有準備收回鋼筆,只想確認你打算怎樣修理鋼筆。」


  「更換筆尖,清理儲墨管,再用密封膠補好筆帽內部的裂口。」

  朱泰善拆封墨水盒的動作停了。

  塑料封膜掛在食指旁邊,他沒有繼續撕開包裝。

  「你怎麼知道裂口在筆帽內部?」

  李采河抬眼望向朱泰善。

  口袋裡的鋼筆貼著大腿,斑駁的舊漆隔著西裝布料磨過指腹。

  剛才的動作太急,他不但搶回鋼筆,還熟練摸到了前世修理過三次的位置。

  「宋檢察官說長官使用了七八年,舊鋼筆出現內部裂口並不奇怪。」

  「我今天上午才摔壞這支鋼筆。」

  朱泰善把墨水盒放到桌沿。

  「筆帽外側沒有損傷痕跡,你剛才甚至沒有拔開筆帽。」

  他的語調沒有加重,卻封住了李采河能夠使用的所有解釋。

  李采河從口袋裡取出鋼筆,放在掌心,旋開筆帽查看裡面的細縫。

  「那只能算我猜對了。」

  「你判斷事情時總會先追查動機與利益,不會依靠運氣猜中不足兩毫米的裂縫。」

  李采河重新扣好筆帽。

  他沒有繼續編造第二個解釋。

  辦公室里只剩空調的送風聲。

  朱泰善也沒有繼續逼問,只把墨水盒向前推去,放在桌面中央。

  「把墨水拿走吧,墨水留在抽屜里只會過期,你拿去修理鋼筆,也算廢物合併利用。」

  李采河盯著包裝上的品牌標誌,手指貼住鋼筆漆面磨損最重的位置。

  前世朱泰善丟掉這支鋼筆以後,他趕在清潔工收走垃圾以前撿了回來。

  當時筆帽已經裂開,墨囊也徹底干透,他跑過六家修理店,才找齊能夠使用的零件。

  後來這支鋼筆陪他寫完朱泰善案件的所有私查記錄,也寫過那封始終沒有寄出的遺書。

  槍聲響起以前,它還裝在李采河胸前的口袋裡,筆桿被血浸透,再也沒有洗淨。




  李采河端詳筆桿太久,等他回過神時,筆帽上已經留下潮濕的掌紋。

  「我可以借用這盒墨水,修好鋼筆以後按照用量折算,再把剩餘墨水還給您。」

  「送給你的東西不需要折算。」

  朱泰善翻開補充卷宗,將選擇縮小到李采河能夠接受的範圍。

  「當作專案組辦公用品,使用權歸你,所有權歸辦公室。」

  李采河仍舊站在原地。

  視線從墨水移到朱泰善握著卷宗的左手,那根無名指內側沒有疤痕,拇指卻又貼了上去,反覆摩挲那片空白的皮膚。

  「長官對每個下屬都會這樣處理報廢用品嗎?」

  「不會這樣處理。」

  答案沒有繞彎。

  李采河握著鋼筆的手逐漸收緊,又趕在筆桿受損以前鬆開手指。

  「那我更不能收下這盒墨水。」

  「你已經從垃圾袋裡搶走鋼筆,現在才開始談邊界,已經來不及了。」

  朱泰善翻過一頁卷宗,沒有抬頭,也沒有催促李采河靠近辦公桌。

  「以後想拿走我辦公室里的東西,先開口詢問,不准再把自己的小腿撞傷。」

  李采河低頭查看小腿,褲管下面已經浮起一道被椅輪撞出的紅印。

  「這支鋼筆應該怎麼處理?」

  「這支鋼筆歸你。」

  「如果以後您又想扔掉這支鋼筆呢?」

  朱泰善捏著紙頁的手留在半空,翻頁動作沒有繼續。

  「送出去的東西,我不會再次收回,也不會替你決定應該怎樣處置。」

  李采河走到桌前,拿起那盒墨水,隔著包裝感受玻璃瓶沉在掌中的重量。

  「謝謝朱檢察官,我會修好這支鋼筆,也會繼續將它用於專案工作。」

  他退回桌角,準備抱起補充卷宗,朱泰善卻從文件上抬起眼睛。


  「李采河。」

  「是。」

  「這支鋼筆的筆帽裂口,究竟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李采河抱著卷宗,手指嵌進紙頁邊緣,站在原地許久沒有移動。

  朱泰善沒有催促他回答。

  他只注視著李采河,將積攢兩世的問題全部放進了這一句話里。

  「多年前。」

  李采河低下頭,話音輕得險些被空調送風蓋過去。

  「時間太久了,我不知道應該從什麼地方開始講。」

  他抱著卷宗退出辦公室,門扇合攏以後,才發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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