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護終端第三次發出越界提示時,朱泰善正在大檢察廳的視頻會議上匯報舊案進展。
屏幕右下角跳出紅色坐標,李采河的工作終端已經離開支廳,正沿環城路往北移動。
定位點最終停在套牌車輛曾經進入的物流園外面。
朱泰善瞥了一眼時間。
視頻會議才開始不久,李采河已經失聯超過十分鐘。
那條截獲的加密指令仍停留在桌面,專案組三天前開始監控物流園調度系統中的異常通信,今早從崔東尚的帳戶截獲一條命令。
內容只有一行,三號倉庫,今晚十點以前清場,人和物一起轉移。
李采河在辦公室看到命令以後,先撥打了朱泰善的手機。
電話響過兩次,系統提示用戶正在通話。
第二次撥打仍然只能聽見占線提示。
大檢察廳的視頻會議不允許參會人員中途接聽外部電話,李采河對此比誰都清楚。
如果等會議結束再按照流程行動,趙民旭與偽造證件的記錄都會在今夜消失。
李采河關閉手機定位,換上黑色套頭衫,從支廳側門離開。
此刻的視頻會議室內,權赫洙正在翻閱材料,語調仍維持著高層慣有的克制。
「朱檢察官,北區物流園的調查需要暫時擱置。」
權赫洙將材料放回桌面。
「卓會長名下企業牽涉大量就業崗位,現階段沒有直接證據指向卓成雄,貿然搜查會引發政治壓力。」
朱泰善關閉桌面麥克風,撥通李采河的號碼。
電話只響一聲,隨即被人掛斷。
第二次撥打時,系統提示對方終端已經離線。
定位信號消失以前,最後坐標停在物流園西側的三號倉庫。
朱泰善重新打開麥克風。
「我申請提前離開會議,北區物流園發生涉嫌非法拘禁的緊急警情。」
權赫洙抬起頭,手裡仍捏著那份暫緩意見書。
「你剛才還說沒有直接證據,現在又從哪裡得到了非法拘禁的消息?」
「匿名線報,坐標與涉案車輛位置重合,警方已經接到報案。」
朱泰善拿起外套離開會議室,門扇在身後合攏。
他把坐標轉發給宋河天,又撥通單賢警署刑事科的電話。
三號倉庫內,李采河正貼著貨櫃側面移動。
遠處傳來柴油滴落的聲音,水滴砸在鐵皮桶底,一下接著一下,在空曠倉庫里反覆迴蕩。
他換上不起眼的套頭衫,袖口收緊,陶瓷刀藏在前臂內側的暗袋裡。
偽造指紋的趙民旭被綁在倉庫中央,腦袋垂在胸前,腳邊散落著幾張假證件。
這個位置擺得過分顯眼。
周圍聽不見工人交談,裝卸機也沒有啟動。
李采河踏進倉庫,只走出幾步便聞見機油里混著新鮮香菸的氣味。
倉庫門口沒有丟棄的菸頭,抽菸的人仍藏在裡面,並且避開了能夠被人看見的位置。
他沒有繼續接近趙民旭,側身繞向通風口,貼著貨架投下的陰影往後退。
頭頂傳來細小的金屬摩擦聲。
原本敞開的通風窗被外面的人拉下閘板。
倉庫正門也響起鎖鏈拖過地面的動靜。
腳步從三個方向進入貨架間的狹窄通道。
「既然已經來了,就別急著離開,吳老闆想瞧瞧最近是誰在替朱檢察官清路。」
說話的男人拎著短棍,從貨架後方繞了出來。
他的左臂紋著褪色蛇頭,鞋底沾著北區工地常見的紅泥。
另外兩人封住後側通道,其中一人握著電擊器,藍光在暗處斷續亮起,另一人將伸縮棍抵在腿邊。
李采河掃過三個人的站位。
右側貨架堆滿空塑料箱,承受不了成人重量,左側地面淌著柴油,鞋底踏上去便容易打滑。
唯一能夠撤離的位置,留在紋身男人身後。
「幾位應該認錯人了,我過來尋找物流園人事科,可能走錯了倉庫。」
他的肩膀向內縮起,話里添上慌亂,右手卻已經沿著袖管碰到刀柄。
紋身男人笑了一聲,短棍打在鐵架上,堆疊的塑料箱跟著震響。
「調查官走錯道路,會換上黑衣服關閉手機,還會攜帶一把過不了安檢的刀嗎?」
電擊器亮起藍光,站在右側的男人先撲過來,手臂直接伸向李采河腰腹。
李采河朝左側讓開半步,鞋底貼著柴油邊緣掠過,陶瓷刀已經滑進掌心。
電擊器掉落在地,藍光在油跡里閃爍兩次,隨後徹底熄滅。
李采河沒有追擊受傷的男人。
他趁對方彎腰躲避,穿過兩名打手之間的空當,沖向後方的安全門。
短棍從肩頭掃過,骨頭髮出沉悶聲響,左半邊身體隨即麻木。
李采河撞上鐵門,這才發現安全門的插銷早已被焊牢。
冰冷的金屬硌進掌根,他用力推過一次,門板仍然紋絲不動。
疼痛從肩側爬向頸部,李采河轉身貼住門板,將刀尖對準距離最近的紋身男人。
「吳子賢只讓你們抓活口。」
李采河調整呼吸,掌中的刀尖沒有晃動。
「誰先靠近,誰就要替另外兩個人承擔損失。」
紋身男人的腳步慢了半拍,視線轉向同伴仍在流血的手臂。
短棍沒有繼續揮出。
這點遲疑已經足夠李采河改變站位,把三名打手限制在無法同時進攻的窄道里。
他不怕近身攻擊,也不怕鮮血。
真正棘手的地方在於,吳子賢從來不會把全部希望放在三名打手身上,倉庫外必然留著負責收尾的人。
環城高架上,朱泰善繼續加速。
車輛越過出口,輪胎碾過積水,雨刷來回擺動,擋風玻璃仍舊被細密雨點遮住。
李采河的定位信號始終沒有恢復。
朱泰善將倉庫結構圖發給帶隊警員,標出西側通風口與後方廢棄裝卸通道。
幾輛警車已經從北區分局出發,正趕往物流園東門。
三號倉庫內,受傷的打手退向後方,紋身男人與另一名打手同時逼近。
李采河的右肩已經無法抬高,只能改用左手握刀,將刀背貼在小臂上。
短棍掃向他的膝側。
他借貨架立柱擋住攻擊,金屬震動順著整條胳膊傳來,虎口也裂開一道細口。
另一名打手趁機從側面抱住他的腰。
李采河後仰頭部撞中對方鼻樑,軟骨斷裂的悶響貼著耳邊傳來,扣在腰間的手臂隨即鬆脫。
他反手割開對方外套,刀刃停在衣料下面,沒有繼續送向頸側。
遠處終於傳來警笛。
聲音穿過倉庫鐵皮牆,震得耳膜隱隱作痛。
幾名打手同時轉向正門。
紋身男人罵了一句,拖起被綁住的趙民旭,朝東側小門撤離。
李采河沒有追趕趙民旭。
他踢開地面的電擊器,翻上後窗的低矮平台,受傷的肩膀卡在窗框間,試過兩次才把身體送出去。
落地時,他的膝蓋直接磕進泥水。
雨又落了下來。
倉庫外的探照燈掃過鐵網,警察已經封鎖兩側出口。
李采河貼牆朝西側移動,剛轉過拐角,便撞上一個渾身濕透的人。
朱泰善抓住了他的手臂。
看清李采河抬刀防禦的姿勢以後,那隻手立即鬆開。
兩個人之間隔著半步。
雨水沿朱泰善的發梢流進襯衫領口,白襯衫貼住身體,肋骨的輪廓已經顯露出來。
他的視線從李采河受傷的肩膀移向左手,最後停在沾血的陶瓷刀上。
李采河沒有藏起陶瓷刀,也沒有繼續披著那層怯懦偽裝。
他站在雨中端詳朱泰善,雨水混著汗流進眼睛,眼皮也沒有合攏一下。
「長官,您不應該來到這裡。」
「把陶瓷刀放到地面,刀柄朝外,然後跟我走向警察。」
「警方會查刀上的血跡,也會調查我的攻擊動作。」
「那就接受警方調查。」
朱泰善讓開通往警車的方向。
「倉庫里有三名持械人員圍堵你,你的行為能否認定為正當防衛,交給證據判斷。」
他沒有奪走陶瓷刀,也沒有替李采河擦去袖口上的鮮血。
李采河低頭端詳泥水片刻。
他彎腰將陶瓷刀放進泥水,刀柄朝向外側。
起身時,肩傷扯住衣料,他的腳步隨之歪了一下。
朱泰善的手停在他腰側,最終沒有碰到他的身體。
「我沒有允許您攙扶我。」
「那就依靠自己站穩。」
李采河重新站直,從朱泰善身邊走過。
越過半步以後,他又停下了腳步。
「您報了警,卻敢獨自繞到倉庫後方,就不怕我把您認成負責收尾的人嗎?」
朱泰善注視著泥水裡的陶瓷刀。
雨滴落上刀面,細小泥點濺開,沾上他的褲腳。
「如果你真的沒有認出我,剛才那把陶瓷刀已經刺進我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