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存卡送進技術組後的隔日下午,調度編號先有了結果。
崔元道供出的崔東尚,正是那輛內部車輛的調度審批人,審批終端的登錄時間也與車輛進出三號倉庫的記錄吻合。
李采河在三號倉庫的行為暫按防衛方向調查,是否超過必要限度,還要結合三名打手的傷情及現場軌跡判斷。
陶瓷刀繼續由警方單獨封存,趙民旭仍未找到,崔東尚則在警方申請緊急控制前關閉終端,離開了常住地址。
交通系統已經收到協查,可專案組剛扯出一截犯罪鏈,對方已經開始割斷餘下部分。
李采河從補充訊問室出來時,右肩套著固定帶,虎口裂口也封了一層醫用膠。
午餐時間早已過去,內部餐廳只剩冷掉的海帶湯,還有幾樣反覆加熱後失去顏色的配菜。
他端著餐盤坐到靠近出口的角落,改用左手拿筷子,豆腐夾了兩次才送進嘴裡。
一隻餐盤落到對面,碗底碰上桌面,李采河隨即收回筷子。
卓民賢拉開椅子坐下,身後沒有秘書,也沒帶平日跟隨的部長。
他選的位置背對餐廳監控,旁邊是回收餐盤的立柱,餐廳現有的收音設備無法覆蓋兩人的談話。
「李調查官,肩傷怎麼樣了?」
李采河咽下豆腐,把筷子整齊擱在餐盤邊。
「多謝次長關心,只是扭傷,不會耽誤工作。」
「年輕人肯拼命是好事,沖得太快,也容易走進不該去的地方。」
卓民賢舀起一勺湯,用勺底撥開蔥花,卻沒有送入口中。
李采河沒有接話,身體仍留在靠近出口的半邊椅面上,左腳也沒有收進桌下。
等鄰桌的人端著餐盤離開,卓民賢才把湯勺擱回碗裡。
「聽說你在協助姜宇成案,連十五年前的羈押副卷也調出來了?」
「我只負責朱檢察官交辦的核查工作,專案核心方向不由我接觸。」
「你父親的案子壓了這麼多年,你想弄明白,我能理解。」
卓民賢抬起眼,等著李采河替李吉英辯解,李采河卻只把壓在餐盤下的紙巾抽出一角。
「姜宇成是被害人,你父親的定罪判決仍然有效,繼續碰下去,你自己的迴避問題遲早會被人拿出來。」
李采河左手搭在桌沿,拇指推平紙巾邊緣,既沒有答應,也沒有否認。
餐廳入口傳來電梯提示音,朱泰善拿著新送到的鑑定報告走出來。
他先看見李采河右肩上的固定帶,隨後認出對面的卓民賢。
宋河天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又看見卓民賢把手伸進西裝內袋。
「要過去嗎?」
朱泰善把報告換到另一隻手裡,卻沒有馬上靠近。
卓民賢取出一隻深藍色信封,沿著桌面推到李采河面前。
信封右下角印著成延酒店的燙金標記,內頁露出宴會廳暗紋及賓客登記欄。
「今晚有場私人晚宴,到場的都是願意提攜年輕人的前輩,你若願意,可以去聽聽他們怎麼說。」
李采河沒有碰信封,只等著他把真正要說的話放出來。
「監察一科下個月要補人,工作穩,升遷也快。」
卓民賢用手掌按住信封,指腹蓋住酒店標記,沒有留下能夠直接構成交換條件的話。
「等你的舊案迴避審查結束,我可以替你問問空缺,你還年輕,沒必要把所有路都堵在一個案子上。」
李采河抬起左手,托住信封邊緣,受固定帶限制的右手只虛扶在旁邊。
信封背面寫著包廂號碼,預約人一欄只有吳理事三個字,內頁下角則留著一串賓客登記碼。
這些內容本身無法證明違法交易,卻足夠成為專案組繼續核查的入口。
李采河掃過一遍,把三處信息全部記下。
「次長替我考慮得這麼周全,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感謝。」
他接過請柬,肩背依舊收著,那副恭順姿態挑不出失禮之處。
「我父親的事給支廳添過麻煩,監察一科這樣的機會,我從前不敢想。」
朱泰善已經走到桌邊,宋河天伸手攔了一下,只碰到他的衣袖。
這種語氣,朱泰善前世聽過太多次。
羈押室里,證人席上,還有每一次需要拿屈辱換活路的時候,李采河都能讓旁人相信,他早已學會認命。
朱泰善把鑑定報告放到桌邊,沒有直接碰那隻信封。
「請柬上的預約人可能關聯物流園案,你是否願意把它交給專案組登記核查?」
李采河看了他一眼,隨後用左手把信封推過去。
「我自願移交,請把晚宴時間,包廂號碼和登記碼全部寫進接收記錄。」
朱泰善這才接過信封,整個動作避開李采河虎口上的封膠。
卓民賢仍端著湯碗,眼皮已經抬起。
「朱檢察官,連下屬接受私人邀請,也要送進專案卷宗?」
「預約人姓吳,登記碼與物流園內部編碼形式接近,李調查官又自願移交,我有義務核查。」
朱泰善從報告夾後袋取出空白線索袋,將請柬裝了進去。
「核查結果若與案件無關,請柬會按程序退還,您的晚宴也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這句話給足了表面餘地,也把卓民賢先前那番職業建議留在了監察能夠詢問的範圍內。
封口貼合後,朱泰善在登記欄寫下時間及接收地點。
「李采河仍處於物流園案內部審查階段,同時參與姜宇成案,您在這個節點安排他接觸外部人員,最好提前辦理接觸備案。」
卓民賢把湯碗放回餐盤,碗沿碰出一聲脆響。
「朱泰善,你真以為每次都能拿程序擋住我?」
「程序只記錄做過的事,今晚坐在包廂里的人若都經得起核查,它便擋不住任何人。」
朱泰善把登記完成的線索袋遞給宋河天,沒有讓它繼續留在餐桌上。
卓民賢站起身,端起餐盤後又看向李采河。
「機會已經擺到你面前,願不願意走這條路,由你自己決定。」
李采河跟著起身,左手垂在身側。
「讓次長失望了。」
等人走出餐廳,宋河天才拿著線索袋去登記,朱泰善則把鑑定報告遞向李采河。
「您不該在這個時候逼他收手。」
李采河拇指碰了碰虎口封膠,確認邊緣沒有裂開。
「你想去赴宴?」
「我想知道吳理事指誰,也想看看誰會坐在包廂里。」
李采河坐直身體,剛才那副怯懦姿態已經收了起來。
他把沒有吃完的餐盤挪到一旁。
「他認定我會為了調動退出舊案,這個誤判對我們有利。」
朱泰善拿出手機,在宋河天完成登記見證後,對請柬兩面及內頁登記碼分別拍照。
「所以你準備繼續低頭,讓他覺得這條路已經鋪好了?」
「只要能拿到信息,姿態沒有那麼值錢。」
朱泰善把照片及登記編號發給金泰英,請她核驗晚宴賓客與物流園人員是否存在重合。
「低頭太久,遲早會忘記怎麼站直。」
「我們沒有資格只挑體面的辦法。」
朱泰善把鑑定報告遞過去,手臂繞開受傷的右肩。
「至少在我的專案組裡,你不用拿尊嚴給任何人換通行證。」
李采河接住報告,左手停在紙頁邊緣,沒有馬上翻開。
宋河天走到兩人中間,端起沒吃完的餐盤,順勢截斷這場爭執。
朱泰善往外走出幾步,又在餐廳門邊停下。
「李采河,你還準備低頭到什麼時候?」
李采河隔著兩張空桌看向他,報告被穩穩夾在臂彎里。
「等您制定方案時,不再先算我能替誰擋住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