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手拿開。」
朱泰善看著壓在鑰匙上的那隻手,李采河過了片刻才鬆開。
從城南回支廳的路上,兩人沒有再交談。
摺疊刀由朱泰善暫時保管,離開車庫前,他已經向金泰英完成報備。
刀具沒有在現場使用,不列入槍案證物,私自攜帶的事實則寫進補充報告。
鄭賢植的資金冊需要緊急核驗,宋河天帶著技術人員去了證據室。
朱泰善繞開值班區,帶李采河進入地下舊檔案室。
這裡存放等待統一銷毀的紙質副卷,沒有聯網終端,固定收音設備也早已拆除。
鐵門關上後,李采河站到靠近出口的位置,受傷的右肩沒有碰任何檔案架。
「今晚沒有提前報備,這是我的責任。」
朱泰善將摺疊刀保管袋放上鐵架,沒有接他的認錯。
「鄭賢植隨時可能被處理,我必須在那之前拿到資金冊。」
「所以你換掉工作證,關閉終端,甩開安保,還獨自攜刀赴約?」
「為了避免線人身份從內部泄露。」
這番回答順得沒有停頓,李采河顯然早已備好,連換氣的位置都拿捏得妥當。
「我留下了消息校驗值及約見地點,失聯後,專案夾層會向您開放。」
「你不知道他帶了槍。」
「這個環節判斷失誤,我願意接受內部處分。」
朱泰善抬手,止住他準備繼續陳述的動作。
「看著我。」
李采河沒有照做,目光仍停在保管袋的封口編號上。
「長官,我已經承認程序錯誤。」
「我要談的和程序報告無關。」
李采河終於抬起臉,車庫裡未能發作完的怒意還留在眼底。
朱泰善的視線落向他的右側肋骨,那裡被襯衫及固定帶遮住。
這一世,那處沒有任何傷痕。
前世的貫穿傷曾讓李采河每逢降溫,便用手肘抵住肋側。
今晚在車裡,他又做了同樣的動作。
李采河察覺那道視線,左手離開肋側,轉而蓋住右腕。
腕上同樣沒有舊傷痕。
碼頭綁架時,束帶曾割開這裡,直到李采河死前,傷口也沒有完全長平。
朱泰善向前走近一步,李采河靠著鐵架,沒有再退。
「把手挪開。」
「右腕沒有受傷,您在確認什麼?」
朱泰善握住蓋在右腕上的左手,避開固定帶,將那隻手移到一旁。
腕上皮膚完整,連一道舊劃痕都沒有。
朱泰善的拇指按在舊傷起點,又沿著當年的裂口方向挪開。
李采河吸到一半便停住,胸口只剩斷開的短促起伏。
這個位置不該有人知道。
碼頭綁架沒有進入卷宗,連負責收屍的人也不清楚束帶留下過什麼。
「您為什麼知道這裡?」
朱泰善鬆開他的手。
「胃痛,肩傷,程序偏差,保護線人。」
兩人的距離已經近到無法避開彼此的呼吸。
「李采河,你還準備拿多少理由騙我?」
「您也沒有說過實話。」
「我至少沒有把自己送去擋槍。」
「物流園後側是誰獨自繞過去的?」
「今晚又是誰先奪槍?」
「因為你已經選好了中槍的位置。」
狹窄的檔案架卡在兩人身側,誰都沒有給對方讓出通道。
李采河抬起右手,反扣住朱泰善的手腕。
「您憑什麼讓我退後?」
「憑我已經看過一次後果。」
這句話落下後,李采河沒有鬆手。
他眼裡的防備裂開一道缺口,無法繼續藏住的確認從裡面露了出來。
「什麼後果?」
朱泰善只看著那截本該留有舊傷痕的右腕。
「您知道我這裡受過傷,也知道我會用左手蓋住它。」
「我知道你現在沒有受傷。」
「那您回答我,我死在哪裡?」
朱泰善抽回手,李采河隨即追了一步。
受傷的右肩碰到檔案架邊緣,他只來得及用左手撐住身體。
朱泰善截住他的手腕,把人穩在架子前,又在碰到固定帶前收住力道。
「是不是非要再死一次,你才甘心?」
那個再字出口後,兩世之間只剩最後一層遮掩。
李采河背靠鐵架,臉上維持多年的順從一點點退去。
「您終於肯問了。」
「回答我。」
「我不想死。」
李采河的喉嚨已經發乾,視線卻沒有移開。
「可如果一定要有人死,這輩子該是我,不該是你。」
朱泰善鬆開手,往後退開半步。
那句話比車庫裡的槍更難處理。
槍可以退彈,可以封存,也可以送去鑑定。
李采河排出的死亡順序,卻已經執行過一次。
「誰允許你替這輩子排順序?」
「您也在做同樣的事。」
李采河離開鐵架,忍著肩部牽扯重新站直。
「您說自己在阻止我送死,可您每次都在替我承擔風險。」
「我承擔的風險留有接應和退路,你準備的只有死亡位置。」
「只要槍口最後落到您身上,我就不能退。」
兩人隔著不到兩步的距離,誰都沒有再動。
「朱泰善,您到底記得多少?」
「足夠知道你每次認錯都沒有用。」
「碼頭呢?」
朱泰善喉結動了一下,仍沒有回答。
李采河又往前追了一步,右肩碰到檔案架也沒有停。
「您記不記得我死在那裡?」
朱泰善抬手擋住他,掌心落在固定帶外側,沒有碰傷處。
「今晚到這裡。」
「為什麼不回答?」
「因為你現在還站在這裡。」
李采河胸口起伏加重,目光始終留在朱泰善臉上。
朱泰善拿起摺疊刀保管袋,重新檢查封口編號。
「這把刀不列入城南槍案,攜刀事實也不會隱瞞,今晚由安全屋雙人封存。」
「您沒有替我刪掉記錄。」
「我也不會讓任何人借這份記錄滅口。」
朱泰善打開檔案室鐵門,走廊冷白燈光照了進來。
「回安全屋,帶上姜宇成案副卷。」
李采河仍站在鐵架旁,沒有跟出去。
「您還沒有回答我。」
朱泰善停在門外,回頭看向李采河右側肋骨的位置。
「那你先回答我,前一回擋在我面前時,你有沒有想過我會怎麼活?」